今冬无语

作者:流水无情
现代、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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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冬无雨》by:流水无情





天灰蒙蒙的,冷风阴阴地吹,带来一股雨的味道。

似的,要下雨了。

冬天的雨,没有电闪雷鸣,没有瓢泼如盖,但却下得冰冷,下得阴郁,下得沉闷。同这阴沉沉的天气一起,犹如一块浸湿的布蒙在人心上,闷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客厅另一头的卧室里,又传来熟悉的争吵声。

“方雨是怎么回事?人家姑娘好好的怎么又不行了?”

“算了,不行就不行,反正方雨还小……”

“小?二十五岁还叫小?你出去看看,隔壁王家的小儿子也二十五岁,孩子都两岁了!不是我说,人家姑娘要模样有模样,学历虽然差些,但是独生女又有房,人家不嫌咱们穷,不嫌方雨的脚——”

“嘘,别说了。”

“什么别说了?席方靖,我到你们家这些年容易么?连说句话的权利都没有了?”

“不是不让你说,你小声点,别让方雨听见。”

“让他听见怎么了?我这大嫂哪点对不起他?到处求人给他张罗婚事,结果他倒好——”

“行了,你为什么张罗婚事大家心里有数!唉,不说了!”

轻轻带上门,把那争吵声隔绝在外。倚在门背上,席方雨不由长长出了口气。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回了,半夜里听见兄嫂在为自己吵架,传到耳中的每一字每一句都让他心里酸酸的、闷闷的,总会有一种冲动,想从这间房子里冲出去!

如果他真的离开这里,一切矛盾就都没有了吧?

环视自己所在的这间小屋,不足十平米的地方,除了书桌和书柜,以及一条窄窄的通道,其余的地方都被两张床占满了。

一张单人床,是自己的。另外的上下铺则睡着大哥的一对龙凤胎。

男孩在上铺,女孩在下铺,这时候睡得正香,浑然不知道大人间的波涛汹涌。睡梦中女孩翻了个身,肩膀露在外面,席方雨慢慢走过去,轻轻为她盖好。

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左腿先迈出一步,右腿再跟着拖过去——自从十七岁那年的一场事故,他的右腿已经不能再随意活动了。

坐在床头,倾听雨落下的声音,心情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这个自小生长的地方,现在看起来却那么陌生,他曾在这里度过了二十五年的时光,这一刻却觉得一分钟也呆不下去!

这个家已经不属于他了,至少在感觉上,从父母亲过世的时候起,这个家就已经是兄嫂的家,而不是他的了。

而且房子的问题也是当务之急,只有两间卧房,一间兄嫂住,这一间现在还能勉强和两个孩子挤一挤,可是将来呢?眼看两个孩子都已经上了初中,男孩子倒没有什么,女孩总不能还这样跟他们挤在一起吧?

这几年,大嫂到处托人给他说媒,首选条件就是女方家里一定要有房,这其中的用意自然不言而喻。而大哥又是怎么想的呢?就算他嘴里碍于情面不说,心里呢?难道不会盼望着他这个多余的人早早离开?

雨丝被隔绝在窗外,他却有一种全身都被浸湿的感觉。

“方雨,睡了么?”房门被轻轻推开,传来大哥的声音。

伸手扭开床头的台灯:“大哥,进来吧。”

席方靖先是看看一对宝贝儿女,这才在弟弟身边坐下,未发言先是叹了口气:“刚刚你嫂子的话你都听见了?”

席方雨点了点头。

“哎,真是!你也知道你嫂子就是那么个人,有口无心的,你别往心里去。”

轻轻一笑:“我不会的,大嫂也是为我好,我知道,你们……也很难。”

席方靖一双大手搓了搓——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方雨,其实你大嫂说的也不是全没道理,你也不小了,该成家了,看见合适的就……大哥这可不是赶你。”

“我知道。”

席方靖被弟弟这种不温不火的态度弄得有些尴尬,也不知该说什么, 讷讷的站起身:“那我走了,你早点睡吧。”

迈出两步,脚步终又停下,迟疑地开口:“方雨,你还在想他么?”

“啊?”一声错愕的轻呼之后是一片沉默,席方靖不用回头也知道弟弟的脸上的表情是怎样的激动。明知道是在戳他的伤口,但有些话还是不得不说:

“忘了他吧,人都走了这么多年,一点音信也没有,你还想着有什么用?说不定他早把你忘了。你们那时候还小,说的话算不了数,而且又都是——”

“哥!”

“好,不说了,不说了。方雨,你总要为自己的将来想想,人不能总活在回忆里!”

丢下这句话,席方靖摇头叹息着去了,留下席方雨一人独自品味。

——你总要为自己的将来想想,人不能总活在回忆里!

不自觉的,手紧紧的抓住了右腿。许多年前摔断的地方,此时又隐隐作痛起来。





下午五点钟起,老式陈旧的办公楼里陆续有人背着包离开。除了就在附近住的,几乎人手一辆自行车,唯一例外的就是席方雨。他的脚实在不适宜骑车。

有顺路的同事好心要带他一段,都被他微笑着拒绝了。反正太早回去也是面对家中那种抑郁的气氛,不如在外面走走透透气。所以这里离家虽然还有三站的路程,他却从来都不坐公车。

这座小镇似乎从来就没有繁华过,陈旧得几乎要被人遗忘了。只有几辆专线长途,和时而从镇外呼啸而过的火车,才让它和城市有了些许并不亲密的联系。

小镇给人的感觉永远是灰蒙蒙的。放眼看过去都是灰色的或者惨白色的相同样式的楼群,单调而阴郁。这里的空气也并没有因远离市区而有所转好,天空中永远象罩了层雾。倘是春夏时节,红花绿树还能添几分生气,然而在这冬季里,伴随光秃秃树干的只有那同样光秃秃的电线杆,偶尔几只乌鸦停在上面,发出刺耳的、凄厉的叫声。

沉沉欲死。这就是席方雨的感觉。

脚伤以后,他辍了学,由父亲托人找了个坐办公室的工作,钱拿虽的不多,但到底清闲,每天在办公桌前一坐,处理完了一些档案,就净等着下班。这工作做了五年,他几乎以为自己要锈住了,要发霉了。

“你该为自己的将来想想。”大哥的话不知怎么又跳到耳边。

将来?如同这小镇一样雾蒙蒙的看不到,也许就会一直这样过到死吧。从十七岁那年起,“将来’这个词对他来说就少了那份吸引力了。

“席方雨!”

在这里,被人从大街上叫住并不算什么希奇,每时每秒你都有可能遇到一两个熟人,因为这里实在太小了。

“你是——”眼前这个人年几跟他差不多大,很眼熟,一时间却认不出。

“我是陈明高呀,你不会连高中同学都忘了吧?”

是了,是高中的同学,关系一般,相处了大概一年吧,因为第二年他就辍学了。

相比于席方雨的沉默,对方的态度就热络许多。

“难怪你认不出我,都有七、八年了。自从上了大学我就不常回来,毕业以后在A市工作,直到这几天才休年假回家,我想着上街逛逛也许能遇到熟人,第一个就看到你了!”

A市,那是个的大城市,一定比这里繁华许多,也有生气许多吧?

“对了,你在哪里‘高就’呀?”

“我?”微微一笑,席方雨随手向后一指,“那座楼里,五楼,很‘高’。”

“怎么?你还窝在这‘边疆’?为什么不出去闯闯呢?哦!对了,你的脚——”话说到一半,后知后觉的闭上了嘴。

“是呀,我虽然想闯,这脚却不愿意动。”席方雨自嘲的一笑,一抹苦涩还是不小心从眉宇间流露出来。无奈接受了这个事实,也认了,但别人那种遮遮掩掩的同情,还是让他觉得难受。

谈话已经开始转向尴尬,陈明高自以为聪明的转变话题:“你知道我在A市遇见谁了?”

“谁?”漫不经心的顺着他的话头问下去。

“向飞。”

向飞!轻轻两个字,在席方雨听来却比晴天霹雳还要响,震得脑子里一片嗡嗡声,几乎不能反应。

“你不会连他也忘了吧?我记得高中时候你们俩关系最好了,整天腻在一起,就算他后来搬家走了,你也该记得呀!”

怎么可能不记得呢?忘了谁也忘不了他!这个名字,这个人,已经嵌入他骨子、融进他的血液里了!勉强扯出一丝笑:“他怎么样了?”

“这小子,混得不错!你听过中科电子么?明星企业!他就在那里工作,也算是社会精英了吧?我瞧咱们这些人中,就属他最强了。”

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努力让对方看不出什么异样,席方雨小心翼翼的问:“那……你有他的地址么?”

“家里的没有,不过我知道他公司的,……怎么你想找他?”

“不……啊……嗯!”

微微颤抖的指尖接过那张写着龙飞凤舞字迹的便笺纸时,席方雨感到自己的心似乎跳漏了一拍。

八年了,第一次有了“他”的消息。





“打架了,打架了!”

“打他,打他!”

住宅区的空地上,聚集着七八个孩子,每人的神情不尽相同:有兴奋得大叫的;有紧张的握住拳头,恨不得冲上去帮忙的;也有一脸担忧甚至偷偷缩到一边的。

草地上,两个男孩紧紧地纠缠在一起,都想摆脱对手的束缚,都想把自己的拳头印在对方的身上,就这样僵持着,直到没了力气。

终于,压在上面的那个较为高大的男孩松了手,就势一滚,坐到一旁喘气。

“看不出你人不大,力气倒是不小。”

男孩瞪着眼睛说道,他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炯炯有神,如果在平时,一定是个十分帅气的小男孩,可惜现在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破坏了美感。

另一个较为瘦小的男孩这时也气喘吁吁地坐起来,原本清秀的小脸此刻也是一塌糊涂,一看就是吃亏较大的那一个,不过一脸的倔强,没有半点退缩之色。

“你服不服?”

瘦小男孩哼了一声,不予理睬。

旁边立刻有人叫:“揍他,揍到他服为止!”

高大男孩止住了小“手下”们的叫嚣,盯着瘦小男孩,忽然笑了:“有种,我喜欢!”

这一笑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他“哎呀”一声直眦牙。

“喂,你是新搬来的吧?叫什么名字?”

瘦小男孩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回答:“席方雨。”

“我。”高大男孩指指自己,大眼睛在夕阳下闪着光,“向飞!”



混混沌沌的从梦中醒来,天已经微微亮了。席方雨一个翻身坐起,几下爬到书桌前,从背包里摸出一个软皮本来。革制的封皮里,夹着一张小小的便笺纸,贪婪的浏览着上面的几个字

,在睡梦中激荡的心终于平静下来。

自从得知了那个人的消息,连续几天的梦中都是两人相处时的情形。许多已经不再想的,本以为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沉淀搁浅的过往此时又鲜活起来。

这才发现,其实自己从来都没有真正忘记。只需一张纸片,就把心中的那把封存之锁打开了。

深深吸了口气,回过身:“小安,小宁,起床了!”

女孩嘟囔了几句,不情不愿地张开眼;男孩则翻了个身,还想赖床,却被他一把拎起。

客厅里,大嫂已经把早饭准备好,一家子都是豆浆油条,只有席方雨吃不惯,单给他煮了粥。

每次看到这碗粥,席方雨的心里就会泛起一种难言的感情。大嫂其实是个好人,也很照顾他,只是一提到房子就有了心结。尽管这房子席方雨自己也有份,住在这里却总觉得象是欠了她的。

“方雨。”大嫂一边给孩子盛豆浆一边发话,“今天下午跟你们头儿告个假,张姐给你介绍个女孩,约好三点在你们单位对面的快餐厅见面。”

又见面?“大嫂——”

“什么都别说,乖乖地去,你也不小了,难道单身一辈子?”

偷偷看了眼大哥,后者埋头吃饭,好似充耳不闻。

“……好吧。”



“这是刘英。”

“这是我们家方雨,席方雨。”

坐在对面的女孩长得并不漂亮,但看来端庄文静——大嫂的眼光向来是不错的。

这种相亲的安排其实最尴尬,当事人都低头不语,谁也不肯发话,反倒是介绍人兴致极高地说个没完,从双方的人品、性格、爱好一直聊到结婚生子以后的种种,似乎一切已成定局。

席方雨百无聊赖地坐在那里,漫不经心地听两个已婚妇女的无聊谈话,渐渐地,一种厌烦感慢慢升起来。其实这样的情形已经经历了很多次,只是不知为什么,这一次突然觉得尤其难以忍受,那两张不停一张一合、涂着俗气的艳红唇膏的嘴,还有噪音般喋喋不休的声音,以及对面那双假装看地面、却时不时抬起来偷窥他的眼睛,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却充满压迫的大网,紧紧的把他笼罩住,唯一的念头只想从这里逃离出去!

终于,在六道错愕的目光注视之下,他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出门外!

“方雨?”

身后传来大嫂不知所措的叫唤声,可是他没有停步。他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一路跑回家,空荡荡的还没有人回来。席方雨简单收拾了下,提着个旅行包走出房间。

“方雨,你干什么?”

席方靖站在门口,肩上挎着个工具包,一天的体力劳动使他的神情说不出的倦怠,看到弟弟的模样更是一呆。

“大哥,我要走了,去A市。”

“你说什么?”席方靖急了,上前一把抓住弟弟,“是不是你大嫂逼你逼得太紧?回头我去跟她说去!方雨,你——”

“大哥。”轻声打断兄长的话,席方雨笑得有些迷离,“我有‘他’的消息了。”

“什么?”

“我要去找‘他’!”

“啊!”

“啪”的一声,肩头上的工具包掉在了地上。钳子、铁钉散了一地。





坐长途车到火车站,卖的是特快票,火车开动的时候已经10点左右了。席方雨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周围的景物飞快的倒退,忽然之间有了一种飞起来的错觉。

小镇的一切,工作,亲人,还有那个所谓的“家”,对于他来说都象是一个沉重的包袱,与离别的伤感比起来,更多的是甩开一切的轻松。

这一刻,大哥的苦苦挽留,母亲临终前的嘱托,都随着这飞驰的列车被远远丢在身后,身心的一切都被即将见到“那个人”的激动紧紧填满了。

“席方雨,真是巧呀,咱们住同一座楼,你也转到我们学校了吧?”

“喂,你居然是我的临桌,太巧了。”

“想不到初中又在同一个班,咱们真是有缘!”

“方雨,你报育英高中么?那好,我也报!”

“方雨,如果咱们能一辈子在一起多好?”

如果能一辈子在一起,多好?

嘴角兀自含笑,身体莫名其妙的前倾惊醒了席方雨。张开眼,车已经进站了。

踏出车站,深深吸了口站外的流动的空气,放眼望去,一片高楼林立。

这就是A市!终于又同那人站在同一片土地上了。

作为明星企业的中科电子并不难找,随便找一辆出租车,自然让你舒舒服服的到达目的地。记起来,除了当初为了医好伤腿四处奔波的那些时候,席方雨还是第一次打车。

一路上看到的景物仍然使席方雨觉得新奇,这个城市的繁华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熙熙攘攘的人群、川流不息的车辆、高耸参天的大楼、新奇前卫的建筑,只是透过茶色的车窗看过去,一切的色彩都消失了,只剩下灰蒙蒙的颜色,更象是十几年以前他家的那台黑白电视机里的画面。

出租车在一座大楼前停下,这就是中科电子的办公楼了。尽管心里有了准备,看到时席方雨还是情不自禁地倒抽一口气。

好气派的写字楼,“那人”就在这里工作呀!

心头隐隐泛起一丝紧张、一丝不安。

“请问……这里是不是有个叫向飞的人?我想找他。”

“您是?”接待小姐抬起头,打量眼前的青年,那身黑色棉服和洗得发旧的牛仔裤,以及一看就是“历史悠久”的旅行包,使她很快对来人做出评价。

“我是他的朋友。”

只是朋友啊。“非常对不起,我们这里规定上班时间不能处理私事。如果不介意的话,还有一个小时就到下班时间,您可以等他出来。”接待小姐用职业化口吻微笑着回答,并很有技巧的隐藏心中的轻视。

“谢谢。”席方雨笑了笑,依然拖着他的艰难的右腿向外走。

“等等!”接待小姐喊住他,“外面很冷,您在大厅里等吧,那里有座位。”

服务台对面的角落里,有几排座位,席方雨就坐在那里等。大厅时有衣着光鲜的男女出出入入,偶尔有人的目光会在席方雨身上停留片刻,露出些许差异,就好像看到一只鸡跑到鹤群里来。然而席方雨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脑海之中满满的全是那个人。

终于要见面了,要见面了!

看到了我你脸上会是什么样的神情呢?是惊讶、是激动,还是兴奋得不能自已?

向飞,这些年你想我吗?你一定想不到我会来找你吧?

你希望我来吗?你还认得出我吗?你……会怎样呢?

紧张,期待,同时又有止不住的害怕。

表针答答地走着,同心跳一起格外的清晰。希望它走得快些,好早一刻见面,又希望它走得慢些,再慢些——

滴答,滴答。

还有半个小时。

滴答,滴答。

还有二十分钟。

一对男女从电梯里走出来,男的西服革履、英俊挺拔,走在里手看不清脸,女的却是高挑亮丽,一身高档西服套裙把她的身材衬托的尤为出色。两人边走边在交谈着,那亲昵的态度实在是羡煞旁人。



但席方雨并没有太在意,只看了一眼,又把目光停驻在电梯的方向。

“向飞,有人找你!那!”接待小姐冲着男子喊道。

向飞!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直觉地站了起来,大概是太用力了,双腿竟忍不住颤抖。

“谁呀?”

男子顺着接待小姐手指的方向看过来,一瞬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曾经设想过无数种两人相见时的情景,也不是没有想过他会认不出自己,甚至于把自己忘却。然而即使这样都没有比向飞脸上这突然的一僵更令席方雨感到难过。

他也许不是忘了自己,而是不想见到……原本火热的心一瞬间被浇得冰凉。

“向飞。”强抑住心头的失落,席方雨嘴角轻抽,尽力扯出一个微笑来。“还记得我吗?我是席方雨呀!”

边说边向着眼前的人一步一步走过去。不知是不是错觉,只觉得明明几步的路,却怎么走也走不到。

“方雨……”男人象是呆住了,怔怔的重复着这两个字,愣愣地看着那一瘸一拐的身影向自己靠近。

“怎么了,他是谁?你们认识?”这两人的情形实在太奇怪,亮丽女郎看得一头雾水,不由捅捅身旁的人。

“啊!”向飞如梦初醒,“他是我的朋友,是吧?方雨?”

席方雨笑笑:“是呀,朋友。”

“朋友呀,我还以为是追债的呢,瞧你这副模样!”女郎白了向飞一眼,大方地伸出手去,“你好,我是庄静,这家伙的女朋友!”

女朋友?诧异地看了眼向飞,后者眼神闪烁,一脸的回避。

“你好。”用嘴的意志力克制自己,不让笑容变僵硬,却怎么也抹不掉不断从心底泛起的苦涩

怎么就没想过呢?这么多年,他也该有个女朋友了。

现实太残酷,自己早就领教了,却还是喜欢天真的做梦。

“我是席方雨,向飞的……朋友。”



“这是我席方雨,我的朋友,死党,铁哥们儿!”向飞指着席方雨,热络地向身边的女孩介绍着。

“方雨,这是我的女朋友,桑燕。”

这种在大人们眼中类似过家家的校园恋情,却使得十六岁的向飞第一次有了一种身为男人的自豪感,在确定了恋爱的关系以后,便迫不及待要来告诉自己同窗好友,好让他也来分享自己的快乐。当然,这其中也不免带有一点点无恶意的炫耀意味。



他那小小的虚荣心希望席方雨能够夸他的身边的女孩漂亮,甚至给他一拳,带些酸味地说你小子真有本事,这么漂亮的女孩都被你骗到手了。

可是让他失望了。

席方雨清澈的目光在他和他的“女朋友”之间打量几下,身后一声不吭的转身就走。

“哎?方雨?方雨!”好友的举动让向飞奇怪之余又觉得很没面子,只好说:“你等等,我去把他追回来!”

一前一后来到校园后的草地上,向飞终于追上席方雨,一抓他的胳膊:“方雨,你怎么回事?”

狠狠的甩开他:“没事!”

“胡说,你明明就很不高兴!”向飞打量席方雨闹别扭的脸,忽然之间恍然大悟,“你嫉妒我是不是?”

席方雨的脸一下红了。 “什么嫉妒?谁嫉妒你了?”

“还说,你难道不是嫉妒我先找到女朋友?”

“我嫉妒你个大头鬼!放手,你这个笨蛋!”席方雨伸手一推,却把毫无防备地向飞推倒在地。自己也呆住了,想说句抱歉的话,又发放不下身段说不出口。

向飞闷声不响地坐起来,拍拍身上沾的草屑,危险地看着席方雨,点点头:“我知道了,你想打架是吧?好些日子没打架了手氧是吧?打呀!来呀!”拉开校服拉链,脱下来随手摔在一边。

席方雨咬咬牙:“打就打,我早就想揍你了!”

顺手一拳招呼过去,被向飞避开,紧接着身子一侧,躲开了飞来的一脚。

两人忘了这里是校园,忘了他们已经是一对如胶似漆的好朋友,一如初见面时一样,红了眼,满心的念头只是把对方打倒!

向飞瞅了个空当,一把将席方雨按倒在地,骑在他的身上。席方雨也不甘示弱,回手去掐对方的脖子。

就这样僵持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的,原本互相怒视着的眼睛变得柔和起来,手,松开了。

不知是谁先开始的,四片唇靠近,再靠近……终于重叠在了一起。

“方雨,我喜欢你……”





汤匙在咖啡杯里不停的搅动,带起一个个漩涡。

“原来你是向飞的以前的同学,关系还很好!”庄静一脸的兴致盎然,回头瞪了向飞一眼,“我怎么都没听你说过?”

席方雨淡淡一笑:“过了这么久的事,大概向飞已经忘了我这个人了吧。”说着瞟了眼对面一言不发的男人。

“怎么可能?不过他一向不太爱说话,也不怎么提以前的事。”

“这样呀。”向飞果然变了很多。不爱说话?不爱提以前的事?还是……不愿意提他?

庄静忽然想起来什么,一脸兴奋:“你们两个是邻居,小学、中学又在一起那么久,那不就是青梅竹马?”

她自以为说了个笑话,一个人在那里笑个不停,过了一阵才渐渐发觉到气氛有些冷。向飞的脸色固然难看得很,席方雨也低头不说话。

“喂,别这么小气好不好?开个玩笑而已。”拽拽向飞的袖子,“你是怎么了?闷声不吭的,好好招待一下方雨呀!”

象是逼于无奈似的,向飞轻轻咳了下,抬起头:“方雨,你怎么来了?”

“我?”席方雨在心头苦笑了下,我来找你呀!“我来玩的,旅游观光。”

“就你一个?没跟团?”庄静大概是嫌向飞的态度太冷淡,赶紧接过话头。

“是呀,我听说他在这里,就来了。我……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会,不会!是吧,向飞?”一个劲儿地向身旁的男人使眼色,可他却全似没看到。

“你准备住几天?”

“大概五六天吧。”

“这么短?向飞,那你可要好好陪陪方雨。这样吧,明天是周五,咱们一起请假。利用周末这三天好好陪方雨玩一玩!你是第一次来A市吧?这里可有许多好玩的地方……”

耳边听着庄静兴奋的诉说着,席方雨偷偷看向向飞,后者面沉似水,看不出任何表情,心中微微一颤:向飞,你就这么不愿见到我么?我打扰了你的生活么?可是,我是多么多么地想再见你一面呀!

“对了,方雨,你准备住在哪里?”

庄静的一句问话又将席方雨的思绪带了回来,微微一愣:“我?还不知道。”

“哎,我糊涂了,你当然是住到向飞家了,反正他们家也有房间。你跟伯父伯母也很熟了,住在一起也有话说。”

“不!”

“不行!”

庄静这个自以为不错的提议立刻让在场两人同时驳回。她困惑地看了两人一眼,不明白为什么不可以。

向飞也没有解释,只是强调:“总之不行!”

席方雨低下头,轻声说:“我看我还是住旅馆吧,我……不大习惯住在别人家。”

“那好吧。”庄静的热情顿时去了一半,只觉得这个两人的情形实在古怪极了,还说是好朋友,却简直比陌生人还要冷淡。既然如此,她就不用象个多事婆似的过分热心了。

“不如这样,我家那边有个小旅馆,环境不错,我跟老板很熟,可以给你打折,而且出入也方便,你就去那里住,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对于对这个城市一无所知的席方雨来说,实在没有理由说不。“好吧,麻烦你了。”

走了咖啡店,席方雨才知道原来庄静还有一部车。虽然不是什么高档车,虽然在这样的繁华的都市里白领有辆车没什么稀奇,但在席方雨这种从“小地方”出来的人眼中,这部车就已经是身份的象征了。

“恭喜你呀?”在等着车开过来的时候,他忍不住对站在一边的向飞说。

“什么?”向飞浓黑的眉峰皱了皱。

“恭喜你有这么一个漂亮能干的女朋友。”别过脸,不敢去看身旁的人,生怕这一看之下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向飞哼了一声,大踏步向前走去。那边,庄静已经隔着车窗在向他们招手了。

庄静介绍的旅馆还真是不错,位置、环境都很好,出入的人员看来也很正派。看在庄静的面子上,老板给席方雨开了个单间,另佩盥洗室,打八折。

这已经很优厚的条件了,不过席方雨根据偶尔几次出差得来的经验,料想价钱还是不会太低。偷偷一问,一晚一百三十元,让他不禁捏了把汗。

安顿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庄静和向飞也没有做太多的停留,只是约好了第二天来接他。

站在门口目送两人离开,席方雨的视线久久收不回来。多希望向飞能够回过头来看他一眼,哪怕只是一眼,也让他能自我安慰一下。

可是,没有,见面这几个小时内,自始至终,向飞的眼光也没在他身上停留过!

北风吹来,带来一阵寒意,使他情不自禁的瑟缩起来。

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冷。





“方雨,你一个人没问题么?”

庄静和向飞站在一架缆车前,有些歉意地看着席方雨。

来山上看云海,是庄静的提议,据说这里的云海也是A市最著名的景观。三人都没有登山的打算,还是决定坐缆车。

因为是淡季,登山的人少得可怜。一排排的缆车等在那里,一般是空着去,再空着回来。缆车是车厢状,一次只能坐两个人,庄静想和向飞一起,又觉得让席方雨自己一个人有些不合适。

向飞照样还是一言不发,席方雨笑笑:“总不能让女孩子独乘吧?我倒是想和你一辆,又怕向飞不高兴。”

庄静先是被逗得一笑,然后撇撇嘴:“他才不会呢,象个木头似的,我看我就算被人追走,他也不会有什么反应!”说着,有些嗔怪地瞪了向飞一眼。

向飞却对两人的对话不感兴趣,看见缆车滑过来,一拉庄静:“上去吧。”

小心地把庄静扶上去后,自己才迈步上车。神情之间的温柔,惹得席方雨看呆了眼,多希望这样的目光也能停驻在自己身上,但是……黯然摇了摇头。

已经……不可能了吧?

连景点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夸赞:“你这位朋友可真体贴,一看就是很疼女朋友。我在这儿见的人也不少,这么出色登对的情侣还真是少见。”

“是呀。”看着缆车一步步升高,席方雨漫声附和,却怎么也挥不去萦绕于心的那份苦涩。人家是郎才女貌,加在中间的自己又算什么呢?

有了这样的女孩在身边,向飞怎么可能会回头看自己呢?席方雨,你凭什么就以为过了这么多年,向飞还是以前的那个向飞?还会在乎你?

这才发现,即使到了这里,自己还是多余的,那个小小的缆车已经容不下第三个人了!



“你们两个人真是怪怪的,一点也看不出是好朋友。”

坐在朝前的方向,庄静却忍不住回头张望,隔着小小的玻璃窗看过去,在青蒙蒙的天色映衬之下,席方雨瘦削的身影似乎也被一团似烟非烟,似雾非雾的云气所环绕,淡淡的看不真切,透出几分寂寞,几分孤单。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他很可怜,好像被咱们丢下似的。”

“不过是坐个缆车而已,你也真会乱想。女人的同情心就是喜欢无意义的泛滥。”

向飞的口气仍是即平淡,但不知为什么,庄静就是觉得他的平淡的外表下隐藏着莫名的急躁,好像正在处于某种忍耐的边缘。

“你跟他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你平时待人虽然也总保持着距离,但我觉得,这一次对席方雨,你是在刻意冷淡。”庄静到不愧为目光敏锐的职业女性,很快对两人的情形做出了明晰的判断。



“没什么。我们不是说好了吗?除非自己说,否则不要过问对方的私事。”说到这里,向飞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摆明了不愿多谈。

叹了口气:“好吧。”

再坚持下去,气氛就会变得很僵,相处多年,庄静很明白,当向飞不想谈一件事的时候,任谁也不能让他开口。

有时候她真是不能了解向飞,摸不透这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只是直觉的感到向飞有很多秘密,而这些秘密都是不能对她说的。有时候她也怀疑,自己真的走进向飞的心了吗?

不自觉的又想起那个席方雨,他应该知道另一个她所不知道的向飞吧?





在庄静的着意安排之下,三天的行程充实而又不显急凑。如果席方雨的目的真的只是来旅游观光,那么他应该是很满意了。可惜,他是来找人的,而他找的那个人却显然并不欢迎他。

从第一天的缆车事件开始,席方雨就已经意识到以后的日子对于他来说将会是一种折磨。他只能象一个影子一样坠在那两人身后,看他们手挽着手的亲昵模样,还要尽量克制自己不要把酸楚的情绪表现在脸上。

也曾下决心要和向飞单独谈谈,却苦于找不到机会。这不唯是因为两人之间总加着一个庄静,也是由于向飞总刻意避免和他独处。而这种态度,其实也表明了已经没有谈的必要。

时间越久,席方雨就越觉得心寒。有时候也偷偷问自己,这样死赖在这里还有什么意思?人家都已经表示出了不欢迎,为什么还舍不得走?难道非要被一点尊严都不剩地轰出才高兴么?

无数次暗骂自己没骨气、不够干脆、不像个男人,然而一说到要走却又迟疑了。不能否认,在他心里还是隐隐约约的希冀着,盼望着事情也许有一天会有转机。

即使心里也明白那是微乎其微。



第三天的下午,庄静和向飞带着席方雨参观了A市最著名的海洋馆。置身在一群深海鱼群当中,耳边隐隐传来水流波动的声音,席方雨忽然有一种错觉,觉得他自己好像也要变成一条鱼了,在苍茫的大海里寻寻觅觅,却找不到属于自己一席之地。

回过神来的时候,却发现走在前面的人已经没了踪迹,慌忙的追出去,然而昏暗的灯光之下,无法很快辨认出各人的形容,直到出口处,才看见庄静和向飞向里张望的身影。

向飞一看到他,立刻冲上前狠狠地质问:“你怎么回事?不是说过不要自由行动么?害得别人为你担心!”

“对不起。”席方雨低下头,不是怕了对方的凶恶神气,而是怕会忍不住心里的苦涩。这是重逢后向飞第一次主动对他说话,可笑的是居然是如此声色俱厉的指责。

“向飞!”庄静赶紧为席方雨解围,“方雨,你别在意,他这样气急败坏其实是担心你。你不知道,刚刚发现你不见了,他急得要跑回去找!这人也是瞎着急,你都这么大人了,还能丢了不成?丢在海洋馆里,那不成笑话了?”

是么?对他发火是因为关心他?那么如果换作是庄静,向飞也会如此了?哦,不,庄静这样聪慧的女孩,才不会给人添麻烦。

想到这里,席方雨不觉轻轻对自己一笑。

眼看着气氛不对,庄静把车钥匙塞在向飞手里。“今天我累了,你来开车。”向飞点点头,二话不说向停车场走去。

剩下的两人就在路边等着,庄静站在海洋馆门口的台阶下,席方雨则站在几步之外

——这是他这两天来养成的习惯,跟在亮丽的庄静身边,连他这个不起眼的人也都沾了几分光,赢得了不少人的注目礼。人们在第一眼过后,往往会把注意力集中在他的脚上,让他觉得自己好像跟在爱思米拉达身边的钟楼怪人一样,不伦不类。所以他总是尽量让自己变得不显眼一些。

大街上稀稀落落的没有几个人,一个身穿黑色皮衣的男人慢慢从庄静身前走过,忽然间抢上一步,一手抓住了庄静手上挎的坤包!

只觉得手臂一紧,等到庄静反应过来的时候,包已经被抢走了。

“我的包!抓贼呀!”

正想追上去,前面早已有人冲上来,右手挥出一拳打在抢包贼的肩膀,痛得他松了抓包的手,紧接着左腿轻轻一带,将他撩倒在地。这两下干净利落,刚好庄静的叫喊声消失前完成。

抢包贼的反应也不慢,知道碰见了能人,一咕噜爬起,包也不要了,撒腿就跑。

“方雨,别追了!”

其实不用庄静说,席方雨自己也已经停了下来——他的脚,已经不能再适应追人这种剧烈运动了。

捡起地上的坤包,交到赶过来的庄静手中。淡淡一笑:“给你。”

还是那样清瘦的人,还是那抹淡如烟的笑,看在庄静眼中却完全不同了。“真想不到,方雨,你这么厉害!”

见惯了沉默寡言,在人前甚至有些拘谨的席方雨,总觉得他弱不禁风,怎么也想不到,身手居然这么好。

席方雨还是笑笑:“很惊讶吧?我上学的时候很会打架,向飞有时都打不赢我。”

“噢。”庄静点点头,眼光却转到席方雨的脚上,心里在盘算着什么。

席方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你一定在想我的脚是不是也是因为打架而受的伤?”

庄静吓了一跳,想不到他会这么敏锐,连忙道歉:“对不起。”

“其实也没什么,我的脚是个意外。”顿了顿,“向飞没告诉你么?”

“没有。”不是没问过向飞,第一天回家的时候她就问了,记得当时向飞的脸色很难看,还责备她好奇心太重。

那时就觉得向飞的反应太大了,事情绝对不寻常,她的好奇心不但没因此打消,反而更迫切地想知道。只是她是个聪明女人,不会为别人不愿开口的问题纠缠不休,惹人厌烦。

“你们聊什么呢?上车!”开着车过来的向飞仍是一脸没好气,不知是刚才的气没消,还是见两人聊得投机心里不高兴。

“向飞,你不知道,方雨他……”

庄静正想把刚才的事告诉向飞,却被席方雨打断:“也没什么,在聊我的脚。”

注意到向飞骤变的脸色,又加了一句。“聊我的脚是怎么受的伤。”

他神色还是淡淡的,可那双眼睛中却闪过一丝倔强。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结住了。





“在谈我的脚是怎么受伤的。”

看到向飞骤然一变的脸色,席方雨忽然感到一丝得意,或者说是一种报复的快意。向飞,你刻意的忽视我,想当我不存在,那么那些你我之间曾经发生的事你也想一并否认么?

你……会有什么反应呢?

只见向飞的脸色渐渐阴沉,带动周围的气氛一片凝重,就在席方雨以为他要大发雷霆的时候,他却似乎已经调整好了情绪,冷哼一声:“你愿意说就说吧。”

狠狠的一甩车门,转过脸冲着庄静:“上车!”

从未见过他气色这么坏,庄静有些被吓到了,二话不说地上了车,回头看一眼席方雨还呆呆地站在外面,轻声招呼:“方雨,你上来吧。上车再说。”

席方雨默默地上了车,似乎忘记了原本要说什么,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庄静自然也没有追问,只是从前面的反射镜看过去,刚好看到席方雨的手紧紧抓住右腿,那样子就象在忍受着什么痛楚一样,看得她也情不自禁跟着心痛起来。又忍不住想:那条腿现在还会痛么?



的确是很痛,痛得几乎不能忍受。 以前是每当想起向飞的时候就会痛,而这一刻真奇怪,明明向飞就在身边,为什么反而痛得更厉害呢?

车内静止的空气使得席方雨的思绪也开始飘散,记忆的触角不自觉地又回到了八年前的日子……

“方雨,我爸妈知道咱们的事了,你家人也迟早会知道,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阻挠的!”

“怎么会这样?他们怎么会知道?”

“别管这么多了,我们离开这里!”

“离开……离家出走!我们?”对于十七岁的少年来说,这实在是一个太大胆的提议。“我们行吗?”

“为什么不行?方雨,我想和你在一起,谁也别想把咱们分开!你不用担心,我有手有脚,还有这么大的个子,我可以去打工赚钱!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的!相信我!”

少年的向飞,目光是那么的真挚热烈,情不自禁的,心中的热血也沸腾起来,只觉得即使跟他到天涯海角也无所谓。

那时候的两人实在是太年轻了,年轻得不知道天高地厚,一心以为还嫌稚嫩的肩膀能挑起一切,迫切的想要远走高飞了。

身上加起来没有一百元钱,却毫不犹豫离开了家的两人,计划着搭小镇外面的运货列车前往城市。

那是某钢厂的专车,车厢上排满了沉重而光滑的钢管。瞅了瞅四下无人,向飞偷偷爬上去,然后伸手去拉他。

然而就在他双脚踏上钢管,还未站稳的时候,火车开动了!

席方雨还记清楚得那时的情形——

他只觉得脚下一滑,然后天在旋,地在转 ,身体失去了依托,眼前的一切都在颠倒翻覆!接着,重重的撞击使他眼前霎时一片漆黑!

耳边还能听见向飞惊慌的叫声,努力的想要答应,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再张开眼时,他的人已经在医院里了。父母焦虑悲痛的面容交相在面前出现,却不见了向飞的身影。艰难的开口询问,没有一个人肯回答他。

只是告诉他:忘了吧!

由于伤得太重,送医前的处理又欠妥善,做了几次手术,右腿还是落下了残疾。

在一次手术后,麻醉剂的药力还没有过去,他混混沌沌的躺在床上,隐隐约约听见有人爬在床边哭。眼睛无法看清楚,可是却清楚的知道那是一定是向飞。

向飞握着他的手,说:方雨,是我错了,是我的自以为是害了你,我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再这样下去你一定会受更重的伤!我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补偿你,我只有离开,不让你再因我而受伤!

想对他说什么,喉管却似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能任凭自己的手被紧紧一握,然后不舍的放开。挣扎着想要再去重新握住,抓住的却只有冷冷的空气!

几天以后,大哥来告诉他:向飞搬走了。

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怔怔地向窗外看过去,天依然是天,云依然是云,花树也依然在风中婆娑摇曳,然而这一切的一切,都失去了往日的颜色。

其实,那天一直想告诉向飞,他却从来没有怪过他,从来也不怀疑当时的决定。即使很痛,即使一辈子也无法正常走路,只要向飞还在他身边,他什么也可以不在乎!

怔怔望着前方开车人英挺的侧脸,心里不禁想,如果当时自己对他这么说了,他还会离开吗?

但这一切也不过只是假设而已。那时没有机会说出口,现在八年过去,他终于可以说了,却又错过了时机。

向飞身边的那个位置,早已经不属于他了呀!





汽车在公路上飞驰,速度之快让庄静在一旁不由胆战心惊,到达席方雨所住的旅馆门前时,这才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

庄静一边稳住身体,一边则在暗暗决心,回去的时候还是自己开车好了。

简单道了别,席方雨走出几步,迟疑着停了下来,转过身:“向飞,我想和你单独谈谈,行吗?”

他一向淡漠的脸上流露出哀乞的神色,让人不忍拒绝。庄静看看向飞没有反应,不禁轻声劝道:“向飞,有什么话还是说清楚了好。”

向飞哼了一声,看似不情愿似的,终于还是下了车。

仿佛没看到席方雨有些期待的眼神,几步就超过了他,径自向里走去。席方雨尽量加快速度,还是无法跟上,费力蹒跚的身影,看在庄静眼中说不出的可怜。

不能否认,她对这名叫席方雨、有着一身忧郁气质的男子有特别的好感。这种好感与她对向飞那种全身心的爱慕依赖不同,夹带着几分同情的味道。席方雨的模样,触动了她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母性,使她情不自禁去为他分忧……

但愿,这一次的谈话能解开他们彼此间的心结。



房门关上的一刹那,席方雨有些紧张,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终于只剩下他跟向飞两个人了,一时间竟然兴奋激动得无法开口。

“你……这些年好吗?”可怜兮兮的想了半天,最后挤出来的竟是这么一句无关痛痒的话,连席方雨自己都觉得没用。

“很好。你呢?”简单的作了答,随口又回问了一句,但席方雨听得出没有多少诚意。

“ 也还好。”如果我说不好,想来你一定也没有兴趣听吧?只怕眉头会纵得更深。

“向飞,我这次来其实是——”

突如其来的音乐声响了起来,打断了席方雨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的话。向飞掏出手机:“喂,哪位?妈?”

席方雨的脸色一变,五指紧张地抓紧裤管。

“有什么事吗?哦,好,我马上回去。”

看了一眼席方雨,简短截说:“家里有事,我要马上回去,有什么话改天再说吧。”

“可是……”

还向再说什么,向飞早已推开门去了。

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苦涩的味道又一次爬上心头。

向飞,向飞,我现在想跟你说句话都那么难了么?



周一到周三,向飞和庄静都要上班,自然抽不出时间来看席方雨。而且陪他这个不速之客好几天,人家也算仁至义尽了。

有几次,席方雨都忍不住向打电话给向飞,但想到从电话哪一头传来的声音必然是充满不耐,已经伸出去的手微微一颤,又缩了回去。

他哪儿也不去,独自一人窝在旅馆里,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剩下的时间就是对着门口发呆,希望着某一时刻向飞能推门进来,即使明知道这种事发生的几率是微乎其微,但他还是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心情。

即便在睡觉的时候,他的耳朵都没有停止工作,关注着门外的一响一动,有时候听到脚步声离门口近了,又近了,却没有停下,一颗心就会跌落到低谷。

心里好象敞开了一个洞一样,风雪不停的呼呼往里灌。

周四的晚上,客房的电话响了,里面传来庄静的声音。想象着站在她身旁的人也许就是向飞,席方雨感到格外的兴奋,好像见到真人一样。

庄静告诉他一个地址,叫他赶快来,他什么也没问就答应了。出了门,还毫不犹豫打了辆车。这时的心情,就好像久已失宠的妃子终于得到君主的召幸一样。而他则因为过度的兴奋,甚至忘记了为自己的处境感到可悲。

一路来到目的地,眼前华丽气派的建筑让他一时间几乎以为来错了地方,看了看门牌,才知道不错。夹在一对对打扮入时的男女之中,承受这众人诧异的目光,他忽然后悔自己贸然就答应了庄静的邀请。

然而更令他尴尬的还在后面。走到入口处,接待的门童先是用怀疑的眼光打量他一番,然后很有礼貌的要求他出示邀请函。

他是被一通电话招来的,哪里有什么邀请函?感觉到四周的眼光都在看他,席方雨更加惶惶不安起来。

只能硬着头皮说道:“我是来找人的。”

“哪位?”对方口气渐渐不客气了。也难怪,席方雨这一身行头只怕还没他的工作服看来体面。

“方雨,你来了!”人群中传来庄静的声音,几步来到跟前,解释着,“这是我的朋友。”

“哦,对不起。”对方道了声歉,席方雨含糊的应了一声,低头跟着庄静走进去,脸上热辣辣的,只想快些离开这个地方。

走进大厅,更是灯火辉煌,几乎晃花了席方雨的眼。这才知道,原来这是中科电子的十周年庆典,来的大都是中科的员工,当然也有带家属的,却没有一个人像他打扮得这么寒酸。

庄静也是经过了一番着意的打扮,相比于平时,脸上的妆浓了许多,醒目却不扎眼,天蓝色的毛呢套裙配上一条蓝宝石项链,端庄而又大方。这样一个女人,即使在这美女如云的大厅里也是十分出色的,难怪向飞会选她。

庄静把席方雨带到一张靠边的桌子旁,向飞早已坐在那里,另外还有几个青年男女。简单作了介绍,庄静让席方雨在她身边的位子上坐下。心细的察觉到他的不自在,轻声在他耳边安慰:“别紧张,年轻人一起出来玩一玩没什么的,放轻松。”

对于她的好意,席方雨也只能回以一笑。

几个男女瞥了席方雨的脚一眼,都很有默契的没有说话。

总裁致词,然后评最佳员工,切蛋糕……等等一系列已成程式化的节目过后,灯光一暗,到了员工自由娱乐的时间。有卡拉ok,有舞池,可以自由选择,当然,也可以聊天。

知道席方雨是向飞的同学,人们开始对他们两人的过往感兴趣。在一连串的追问之下,向飞无意间透露席方雨歌唱得不错,立刻有人提议让他献唱一首。

这个年岁的人都喜欢起哄,有人开了先,自然有人附和,连庄静都一副大感兴趣的样子。大家只是为了好玩,倒没什么恶意,只是席方雨感到很困窘——他很怕自己会成为别人瞩目的焦点。他求助的看向向飞,向飞却浑然不理。



开始有好事者上去拉他,席方雨则是摇头坚决不肯上去。他有些不明白,可以唱歌的人很多,为什么这些人硬要跟他过不去呢?而向飞的置身事外更让他觉得悲惨。

拉扯之间,席方雨的手肘一不小心碰到了一旁的高脚杯,杯子倒下,满满的一杯红酒尽数洒在庄静的身上!



十一

所有人都呆住了,庄静一声惊呼,花容失色。闯了祸的席方雨更是不知所措,只能慌忙拿起餐巾为她擦拭。

一只手伸过来,把他推到一边,席方雨愣了愣,才看到向飞拥着庄静向洗手间的方向走去。一名女孩也匆匆跟了过去。

桌上的气氛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尴尬,人们都觉得有些扫兴。没有人怪席方雨,但也不好再跟他说话。

过了一会儿,跟去的女孩匆匆回来,向席方雨转达向飞的话:他已经先护送庄静回去了,让你自己打车回旅馆。

向飞一定生气了吧?自己让他的女朋友出丑了。一个人默默坐在角落里想着心事,对外界的喧闹充耳不闻。

如坐针毡的呆了半个小时,终于借故得以离开。外面的空气清冷冷的,却让席方雨由衷的感到放松。

十点左右,路上车少人稀,出租车也不太好找,回到旅馆时已经是十一点多了。本想给向飞打个电话,终因太晚而作罢, 这一晚上,就在惶惶不安中度过。

第二天,没有等他去找向飞,向飞已经自己来了。尽管知道他的来意,心里还是不争气的跳了一下。

向飞的脸色似乎比往日更加阴沉,进门也不说话,直勾勾的看着他。看得席方雨有些不安,试探着问:“庄静怎么样了?”

“没什么,我直接送她回家,天黑也没人看见,只是衣服报销了。”

“那我赔给她……”

“你赔得起么?”向飞突然的一声大喝吓了席方雨一跳,抬起失措的眸子看他,才发现他象突然爆发的火山一样令人恐惧。

“为什么你要来?为什么你要出现在我面前?你知道我用了多久才让自己从以前的事中走出来?你知道我用了多久才开始新的生活?我已经摆脱过去了,我已经要忘了你了,可你又出现了,就好像从噩梦里走出来一样,重新让我陷入不安之中,把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切都打破了。方雨,你为什么要来?你为什么还不放过我?”

这几句话他几乎是嘶吼着说了出来。象是面具被一锤子打碎,向飞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冷漠以外的表情,痛苦、挣扎、惶惑……然后,是满脸的脆弱!

席方雨的心被敲痛了,痛到麻木,最后一点点的希望也被残忍的打破,一时间竟然无法呼吸!

努力的,平静,再平静!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原来是不受欢迎的,我以为你会想见到我。”就象我想见到你一样!

低下头,不敢去看向飞的脸,生怕这一看,所有强装出来的坚强都被冲散!隐隐的,听到向飞叹了口气,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激动,声音也放柔了许多。

“方雨,忘了以前的事吧。那时候咱们都还小,有些事情只是凭着一时的冲动,太缺乏考虑,很不成熟。现在长大了,再回头看看,那其实并不是什么爱情,只能算是青春期的冲动而已。就当是小时候的玩笑,谁还会把玩笑念念不忘的放在心上呢?况且,这么多年了,大家也都有了自己的生活,不要被过去锁死,忘了吧!”

相爱也需要深思熟虑吗?那样炽热的感情不是爱情又是什么?怎能说忘就忘掉呢?席方雨想开口反驳,却还是没有说。因为他知道,对于一个一心想和过去诀别的人,说什么都是没有用的,只会使自己的处境显得更加凄惨。

这样的向飞,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苦苦思恋了八年,到头来一切还是终成泡影!

所谓的幸福,大概只有在梦里才会出现吧?

房间里静得连一根针落下都听得见,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任凭时间在沉默中流失,过了好久,席方雨才轻轻的说;“我明白了,对不起,打扰你的生活了。我……会尽快离开。”



“你能来送我吗?”

“如果你想来,能不能只自己一个人来?”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希望最后这一段跟你单独呆会儿。”

向飞出乎意料干脆的答应了,一直把席方雨送到站台上。火车是下午五点多,站台上人很多,有乘客,也有送行的,都依依不舍的相互叮嘱互道珍重,只有他们两个是相对无语。

不过席方雨已经感很知足了,至少向飞还肯送他。

临上车的时候,他把一个塑胶袋交给向飞,打开,里面是一件天青色套裙,跟那天庄静穿的一模一样。这是他跑了一天时间才找到的,花了近一半的积蓄。这才发现他和他们果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庄静这一套衣服的价钱几乎是他半年的工资。

“你知道我不习惯欠人家的东西,回头代我跟庄静说声对不起,还有谢谢她,我祝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心头酸酸的,热意冲上眼眶,强自忍住,转过身去。

“我要上车了,再见!”

“方雨……”

脚步停住。

“……保重!”

笑了笑:“你也是,保重!”

踏上列车,席方雨并没有寻找自己的座位,而是转身向后走去,穿过两节车厢,又下去了。

火车是开往小镇上的家的,可是那个“家”他已经回不去了!

躲在站台的柱子后,隔着纷乱的人群,还是一眼就找到了那个正向车上张望的男子。

是在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上车吧?席方雨不敢天真的想向飞是对他还有些依恋,自己的离开应该是让他松了口气吧?

汽笛长鸣,火车慢慢开动。送行的人也渐渐散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偌大的站台上,除了那一直矗立在那里的几根柱子,就只是石化般的两个人。

一个向着火车消失的方向迟迟的望着,另一个则是痴痴的望着他。



十二

从车站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席方雨不敢回以前住的旅馆,又人生地不熟,一时间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只能漫无目的的在街上游走。

脑子纷纷乱乱的,根本没有办法集中去想一件事。霓虹灯在头顶闪烁,明亮而耀眼,一对对笑语晏晏的男女从身边走过,只能突显他的寂寞。

再一次感到,这个城市,看似繁华,实则冷漠。

十点钟的时候,他才在一家小旅馆窄小的门前停下。这才发现双腿又酸又痛,原来他已经在街上游荡了整整四个小时。

自己住店,可不敢再选什么单人房,三人一间的,忍忍也就过去了,反正他在家也是跟人挤在一起。只是同房的两个客人睡癖不好,鼾声如雷,使睡觉原本就轻的他几乎一夜没合眼。

住房的水准虽然已经降到最低,但长久下去,还是超出了他的经济承受范围。第二天起,他就盘算着自己租间房住。

他对房子没什么要求,有水有电,能够遮风挡雨就行。关键在价钱,毕竟他这次出来带的钱已经不多了。

找了七、八天,才在一家房屋中介处发现合适的房子。房主说话很爽快,一月五百,包水电,不二价。对方的证件齐全,房子的环境也还算可以,席方雨想想可以接受,就先交了半年的定金,象征性的签了一张字据。

一室一厅的房子,小是小了点,却给席方雨一种“家”的感觉,至少,在这半年,这里完全只属于他一个人了。这感觉真好。

交了房租,积蓄便已花得差不多了,当务之急是找份工作。因为腿伤,他只勉强念完了高中,这样的学历,在A市这种地方找份象样的工作是很难的。席方雨只想尽快找到工作,倒并不在乎工作体不体面,但他即使是去做一些体力劳动,对方一看到他的脚,连问都不问就对他说抱歉了。

找不到工作,日子一天比一天困窘,可是席方雨还是想在A市留下来。他已经对向飞不抱任何的希望了,但一想到跟他同在一座城市里面,还是会感到莫名的安心。为了这,再艰难他也要留下来。

这一天他在街上走着,看到一路上买蔬果的小贩,忽然心中一动:买蔬果也是一种工作,至少批发商不会看他是个瘸子就不把菜批给他。

取出最后的一些钱,批发了几十斤新鲜蔬菜,就随着一干小贩沿街摆开。

买菜的人多,买主更多,不用他喊,自然有买主上门。一天下来,他发现这一行比想象中赚钱,一天就有几十块的进账,照这样下去,一个月的收入比他以前的工资要高出许多。

但相应的,辛苦也倍增。在街上站一天,首先受不了的是腿,两条腿都站的酸酸麻麻,回不过弯来,而他腿上的旧伤,更使得他比别人忍受更多。气温若是高些也还好,偏偏又是冬天,站着不动,手脚很快就会冻僵,穿得再多也没用。

最难以解决的则是吃饭问题。第一天去没有经验,也没想那么多,直到感觉饿了,才发现附近没有吃饭的地方。身前摆着一堆菜,远一点的又走不开,只好空腹站了一天。

回到家的时候,头昏昏的,体温也有些高,喝了些热水,又吃了药,才沉沉的睡了。

临睡前不断告诉自己:千万不能病倒,因为即使病倒了,身边也没有人可以照顾。

睡梦中隐隐感觉有人在轻轻摸他的头,张开眼一看却是向飞,忍了许久的眼泪就“哗”的一声,不经控制的流了下来。

向飞在他耳边安慰他,告诉他以前发生的以前都是他的一场恶梦,现在梦醒了,他来了;他会照顾他,永远守着他。

说这话时,向飞呼出的热气喷在他的耳朵上,热热的,痒痒的,连心里也暖和起来。

第二天睁眼的时候,向飞就不见了,枕头上凉凉的,洇湿了一片。

冬天微弱的阳光透过窗帘照在身上,那近乎虚幻的透明颜色,让席方雨的思维产生了片刻错乱。不知醒时是梦?抑或,梦是醒时?



十三

不管是梦也好,总之,烧倒是退了,又可以干活了。

有了第一天的经验,席方雨买了一只保温壶,每天自己做好了饭带去。然而多好的饭菜,在呼呼的冷风中吃起来也失去了原来的味道。

一连干了几天,席方雨觉得自己已经能够适应这种生活:站习惯了腿好像也没以前那么痛,四周的空气也似乎不再那么冷。

其实,冷也罢,辛苦也罢,只要能支撑下去就好。至于将来如何,目前已经不在他考虑的范围之内。

这天接近晌午的时候,这条街上出现了一阵骚动。

“城管来了!”小贩们开始慌忙收拾东西作鸟兽散。

“城管”是做什么的,席方雨当然知道。一起买菜的“前辈”会好心的提醒他:这里不许摆摊,抓到了要罚款没收的。所以见到城管一定要跑。

到这时候席方雨才发现即使是做小贩,没有一双完好的腿也是不行的。他才跑了几步,就因步子不够快被截了个正着。

“你知不知道这是违法的?你们这些人站在路边上影响市容你知不知道?”

面对城管言词俱厉的训诫,席方雨也只能一声不吭的低着头。

他很想告诉他们:他什么都知道,这些道理他都懂,可是他也要生活,要在这个城市中生存下去。

但他还是没有说。因为他也知道,对方是城管,只管不让他在这里卖菜,不管他怎么生活。

由于他“认错态度较好”,只是“象征性的”进行处罚,没收了所有的菜,装到车上。

周围围着不少看热闹的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习以为常的木然,并没有人对席方雨投以同情的眼光。有人甚至趁着城管不注意,偷偷从巡逻车上抓了把菜溜走。

也许他们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终于,城管的车带着寻城的战果呼啸而去,围观的人们也渐渐散了,街上冷冷清清,几个跑走了的小贩又重新回来做生意,有人劝席方雨“想开点,刚开始干的时候都被抓几回,干长了就好了”,他就冲那人笑笑。

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来。席方雨忽然悲哀的意识到,他过的日子其实就像地鼠一样无法见光。

望着身边来来往往的车子,忽然有一种冲动,想冲过去……是不是只要一下,就什么都解决了?

也不知是怎么挨到家的,才上到二层楼,上面传来的撬锁声就引起了他的注意。

有贼!混沌的大脑蓦然惊醒,悄声走上去,果然见一个高大的男子正在用力摇晃他的门锁。

“干什么的!”

那人一见到他,先是吃了一惊,很快脸色平静下来。也不答话,径自晃动着门锁。

席方雨看得奇怪,似乎没有一个贼被人发现了还能若无其事的继续作案。忍不住上去一拍他的肩膀:“我问你是什么人?”

这动作显然是惹怒了那人,他回手一推席方雨,不料手腕却被牢牢抓住。大概想不到这个看来文文弱弱的男子竟有这么大的本事,他一惊之下,用力想把手臂抽回来,早已被席方雨扭在身后,向前一推,按倒在门上。

“哇--疼!搞什么搞,我开自己家的门也犯法呀?”

自己家的门?席方雨一呆,果然见匙孔处插着一把钥匙。

“你的家?”情不自禁的,手一松。

那人用力一甩,把席方雨的手甩开,脸色不善的活动着被扭痛的胳膊。

“废话!不是我家,还是你家?”

这是怎么回事?席方雨试探着问:“你是不是走错门了?”

那人满脸怒容,气哼哼的指着门牌:“二洞,513,闭着眼我都不会走错!”

心里有了种不好的预感:“可……这是我的家呀。”



十四

未出家门前,从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么多的陷阱,更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落入陷阱的一头麋鹿。他只不过是想有个自己的“家”而已,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窝棚也好,但这个愿望似乎也是遥不可及。

直到警察确认男子的身份,席方雨才不得不相信自己被骗了。备了案,警察很有人情味的象征性的劝慰他两句:这类诈骗案现在很多,专门欺骗你们这些外来人员,一有消息我们就会通知你的--但是,别抱太大希望。

回去的路上,男子扬了扬手中的证件:“我说什么来着?这房子是我的吧?”随即咬牙切齿,“那小子我把他当朋友,结果我才出一趟门,他就把房子都给我卖了,连锁都换了,真x的!”

他一个人牢骚了半天,也不见席方雨说话,想起他才是直接受害人,不无同情地叹了口气:“算了,认倒霉吧。下次眼睛擦亮点。”

席方雨还是不说话,默默的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向男子说了声:“对不起。”最后一次回头看了眼这个曾经给过他一些归属感的地方,一脚踏出了门。

从楼道的窗子看过去,外面已是华灯初上,说不出的妩媚灿烂。

夜景之所以美丽,大概就在于它能够用它那厚厚的黑幕把一切的丑陋肮脏遮掩住,只露出斑斓的彩光来吸引人的视线--就如这城市一般。

据说,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人,那么,这如星星一般数不胜数的灯火之中,有又哪一盏是属于自己的呢?

席方雨看着,不觉出了神。

有开门的声音,是男子出来扔垃圾。看见席方雨还在那里不觉一怔,但也没有说话。等到回房的时候,男子终于有些忍不住了:“你要站别处站去!站在我家门口算怎么回事?让人看见还以为我怎么了呢。”

席方雨一呆,想想的确是给人添了麻烦,有些抱歉的笑笑,提着行李下了楼。

一出楼门,冷风就扑面袭来,让他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寒噤。茫然四顾,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索性在楼前的花坛上坐了下来。

天已经黑了,下班后行色匆匆的人们从这里走过,都诧异的瞥了他一眼,只当是遇见个疯子,头也不回的去了。

坐了不知有多久,一双脚踏进低垂的视线当中,抬起头,男子叉腰站在那里,一脸怒容。

“你这人有毛病吗?大冬天坐在这里吹风!”

席方雨怔怔的回答:“我不觉得冷。”

“就算你不冷,你也别象个冤魂似的守在我家楼下行不行?骗你的家伙已经跑了,我也是受害人,你这样让我觉得很不自在你知不知道?”

“哦,对不起,我再走远些。”

“等等!”男子有些气急败坏了,“你是真傻还是假傻?找个旅馆先住一宿呀!”

“我……没钱。”

“x的!”男子终于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自找麻烦的白痴问题,忍不住狠狠咒骂一声,近乎咬牙切齿的道:

“跟我来!”



“给你。”

冒着热气的白开水递到席方雨面前,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冻僵的双手握住杯子,贪婪的汲取那上面传来的温暖。“谢谢。”

“谢什么?算我倒霉。我告诉你哟,住一晚就走,我这儿可不是善堂。”男子板着脸,一点没有与人为善的样子。

“还是要谢谢你。”席方雨笑笑,水杯在手掌间轻轻转动,暖意传达到了心里。

男子哼了一声,坐在电视机前随意播台,过了一会儿,状似不经意的问:“你叫什么名字?”

“席方雨。”

“席方雨?”男子皱起眉头,批评道:“姓怪,名字也怪,雨哪有方的?”

“方雨是正在下雨的意思,我出生的时候外面下了好大的雨。”

“那也很怪。对了,你来A市干什么?”

眼神一暗,低头看着杯子:“找人。”

“没找到?”

“……嗯。”

“这么不回家?”

“回不去,我是离家出走。”

“这样呀。”男子点了点头,见席方雨的头始终垂着,又说:“别这么丧气好不好?这点小挫折算什么?想自己出来闯天下,不受点苦怎么行?你就说我,被女朋友骗了钱,跟着别人跑了,一路追到深圳,也没追回来。我临走把这房子托给一个自以为信得过的家伙,结果怎么样你也知道了。算算我比你惨得多,可日子还不是得照样过?我就是想,越这样我越得活下去,不然将来这帮混蛋倒霉的时候我看不到多可惜?是不是?”

听他说的有趣,席方雨也跟着笑了一笑;“怎么称呼?”

“郑义。”

点点头:“义哥。”

男子笑了:“你还挺上道的。”他臭着脸的时候实在让人不敢恭维,一旦笑起来席方雨却发现原来是很英俊的。五官端正,再配上高大挺拔的身材,在男人中已经是相当出色的了。

郑义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始翻箱倒柜的找东西,找了半天,回头问席方雨:“哎,你看见我的泡面没有?”

“什么?”

一看这幅表情就知道完了,郑义垂头丧气的坐在沙发上:“临走的时候我还买了一箱泡面放在墙角,这小子,真绝,连这个都不给我剩下!我从下火车到现在还没吃饭呢。”

席方雨想了想:“冰箱里还有几棵青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做给你吃。”

“你会做饭?”

席方雨笑了:“以前在家的时候,大嫂有事回不来,就由我掌厨。”

“你跟兄嫂住在一起?难怪。”郑义明白什么似的点点头,忽然跳起来:“你还磨蹭什么?还不快做!”

简单的炒了个小菜,又用剩饭同鸡蛋做了个蛋炒饭,虽然简单了些,郑义却吃得赞不绝口,看来这人实在是泡面吃多了。

当天夜里,郑义睡床,席方雨睡沙发,就这么凑合着过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就在郑义睡得正香的时候,隐隐听见有人叫他。

“义哥,义哥?”

谁呀?他有点火了,不知道他正困着嘛?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前的清瘦男子令他一怔,回想了半天,这才想起来是昨天收留的那小子。

“一大清早你叫什么叫?叫魂呀?”

被他这么一喝,席方雨有些窘迫:“对不起,可是现在已经十点了,你还没有起来。我想我要走的时候,还是应该跟主人打个招呼比较好。早点我做好了,如果你想吃,自己去热,我走了……谢谢。”

“喂!”

提着行李要走的席方雨又被这一声叫住,郑义坐起身来:“我包吃包住,但你要在这里负责打扫、做饭,晚上睡沙发,一个月的房租另算,怎样?不嫌苛刻就住下。”

“可是……”

“我知道你没钱,我可以等到你有钱的时候。答不答应?”

发现这个看似粗暴凶恶的男子其实很善良,席方雨轻轻的笑了:“义哥,你是个好人。”

郑义的脸似乎红了红,忽然躺下去用被子蒙住头。

“现在开始,我要睡个回笼觉,你要再莫名其妙把我叫起来,就趁早卷铺盖滚蛋!”



十五

五光十色的霓虹灯,熙攘的人群,这里是著名的酒吧街。与白天的冷清大不相同,一到夜晚气氛就变得热闹起来。

在这些大同小异酒吧中,只有一家显得与众不同。全黑的色调,门前淡淡的、紫色和蓝色交映的朦胧灯光映出上面“沉醉夜色”几个字,带给人一种沉静梦幻之美。走进里面,更是不同于它处的喧嚣。

“B座,两杯咖啡。”

“好。”席方雨端起托盘,准备送过去。

“小雨,我帮你吧。”一个酒保打扮的青年含笑伸出手来。

席方雨犹豫了一下:“多谢。”

一只大手从两人中间插进来,抓住托盘向席方雨怀里一推,回头训诫青年:“他自己的工作让他自己去做。小唐,你不是也有工作吗?还不快去!”

“可是——”

席方雨看看一脸严肃的郑义,又看看为难的小唐,笑了笑:“还是我自己去吧。”

那一跛一跛离去的身影实在让人看了不忍,小唐不由瞪了身旁那个不近人情的家伙一眼:“阿义,你也真是的,你明知道小雨的腿脚不好——”

郑义沉着脸打断他:“只是不好,又没断,他不是还能走吗?力所能及的事就让他自己去干。”

顿了顿,“帮人不是这个帮法。”

吧台那边有人叫:“阿义,一杯‘蓝色风暴’。”

“来了。”

“什么呀。”直到郑义走远了,小唐才敢小声的发泄自己的不满:“一天到晚摆着张酷脸,不过是个调酒师,你以为你真是老板呀?”

回头看看席方雨已经回来,忍不住又凑过去:“小雨,听说你住在阿义那里,他是不是总欺负你呀?”

问得席方雨一怔,抬头看了眼那头正在调酒的郑义,意外的发现这个平时看来有些粗鲁的人摇酒的动作竟是出奇的潇洒帅气,惹的不少女性客人围观。

轻轻摇头:“义哥就是不太善于表达,其实他人很好的,连这份工作也是他帮我找的。”

那天的情形还记得很清楚:他找了一天的工作未果,郁郁的回到家,跟往常一样,坐在客厅的郑义只是看了他一眼,就继续看电视。

没想到吃晚饭时,一直埋头苦吃的郑义突然没头没脑的冒出一句:“我工作的酒吧还缺个人,你去不去?”

实在是太突然了,席方雨半天没反应过来,弄得郑义有些尴尬:“你不愿意就当我没说。”

“我当然愿意!”他慌忙接口,“谢谢你,义哥。”

眼尖地看见郑义的脸似乎又红了,粗声粗气地道:“你别谢我,我等着你拿到钱交房租呢。”为了掩饰窘状,郑义低下头狠狠扒了几口饭,结果不小心被噎到了,幸亏他及时递过一杯水去。

现在想起来,席方雨仍觉得好笑。

这个硬汉般的男子,其实骨子里很害羞呢。

“小雨,你笑起来很好看。”小唐看着席方雨的侧脸,一时间有些忡怔。在酒吧工作的都是男人,可不知为什么,就是觉得席方雨与他们这些“臭男人”不同。

在他身上散发着一种奇异的味道,让人忍不住想去怜惜他、照顾他,但,决不是因为他的腿。

小唐烦恼地搔搔头,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奇怪。他是个绝对正常的男人,绝对没有“那方面”的倾向,可就是对席方雨,却多了一份对别人没有的心。想想,阿义当初会收留他,也是为了这个原因吧?

“小唐?小唐?”席方雨推推他,“那边叫你呢。”

“哦。”小唐走了两步,想起什么似的又回头,只见朦胧似烟的灯光下,那人也好像被笼罩在烟里。



酒吧打烊的时候已经是两点多了,席方雨最后一个离开。虽说这里的人都对他很照顾,但他毕竟是新来的,总该比别人多干些。

街上很静,本以为没人了,所以看到郑义骑着他那辆心爱的铁马等在后巷的时候还是吃了一惊。

“义哥,你不是先走了?”

郑义也不答话,掐灭了手上的烟:“上车。”

席方雨有些受宠若惊 :“你不会专程等我吧?我坐公车就好了。”

郑义白了他一眼:“你傻呀?这时候哪还有公车?少罗嗦,上车。”随手扔过一个安全帽给他。

第一次坐摩托车,席方雨有些紧张,战战兢兢的跨上去,却发现无处可扶,微一迟疑,双手拉住郑义的衣角。“好了。”

“好个头。”郑义转过身,拉住席方雨的双手往自己腰间一扣,“抱紧!小心呆会儿把你甩出去。”

车子发动起来,突突地响,席方雨伏在郑义的背上,感觉风从耳边掠过。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有身体贴在一起的地方传来灼热的体温,

还有自己的心跳声,格外的真切。

忽然之间,脑海中产生些错觉,身前的背脊和记忆中的那副背脊莫名地重叠在了一起。

不知不觉,眼泪流了下来。

那种感觉还是那么鲜明,可却已象是前世的事情了。



十六

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席方雨对郑义的习性有了大致的了解。

因为工作的关系,郑义喜欢一觉睡到天晌午,这时候千万不能叫醒他,不然会有下床气,遇见谁谁倒霉。

午饭和晚饭一定要准时(早餐已经睡过了),饿着肚子的时候郑义的火气尤其的大。他对饭菜没什么太大的要求,好吃不好吃都照吃不误,从来不说什么,只要有人给做就行。但是席方雨还是心细的发现他每次都会皱着眉头把菜里的葱花挑出来,那以后,做菜时席方雨从不放葱花。最奇怪的是,郑义虽然是调酒师,自己却很少喝酒,烟也抽得不多,每天只是两三根而已。

生活习惯上郑义秉承了大多数男人的懒散根性,东西随手就扔,从来不管收拾,而且破坏力惊人,席方雨一天才收拾好的屋子,他只要一小时就可以让它们变回原样,每每令席方雨头痛不已。但席方雨很聪明的没有抱怨什么——对男人,抱怨只会让他们更厌烦,席方雨自己是男人,这道理当然明白的得很。

迫不得已,席方雨展开了一对一的盯人战术,郑义在前面祸害,他在后面收拾,亦步亦趋,决不放松。

这样的两人组合从一进门开始——郑义帅气的一脚蹬开靴子,席方雨连忙上前把它们摆好;郑义潇洒的把外套摆上沙发,下一刻席方雨已经拾起挂到衣架上;郑义刚点起一支烟,席方雨已经捧着烟灰缸在一旁等了。

被盯烦了,郑义就会挥舞着拳头,狠狠的质问:

“你是跟屁虫吗?”

“你是管家婆?”

“你不嫌累吗?”

“是不是想我把你赶出去?”

对此,席方雨向来只是笑笑,该怎么盯还怎么盯。反正郑义说过无数次要赶他出去,却一次没有兑现过。

两人比耐性,根本就没得比。撑了一个多星期郑义就熬不住缴械投降了,会自动自发的把用过的东西归位。有时脱下外套来,正想甩出去,瞥见一旁“虎视眈眈”的席方雨,终于还是不太情愿的自己挂起来。但他到底还是愤愤不平,脚步声会故意弄得很重,还会含怨等席方雨一眼,以显示自己的不满。

他常常指着席方雨的鼻子说:“你这人看起来很软,其实不是那么回事,十头驴子都不如你倔!”

席方雨的回应当然还是笑笑,心里却想:你还不是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山东驴子脾气?

商场超市这些地方,郑义绝少涉足,如果席方雨要买东西,他会负责车接车送,但若是席方雨抽不开身要他去买包盐或买桶油,那是打死也不干。手套破了,他还接着用,说是“用着顺手”,后来席方雨买了一双新的放在他的床头,当时他看了也没说什么,第二天席方雨打扫的时候,就看见垃圾桶里有一双破手套,床头那一双却不见了。

再后来郑义搬回一张行军床来给席方雨睡,据说是朋友搬家扔给他的,可洗衣服的时候,席方雨在他衣袋里发现了购物发票。

总体来说,两人相处得还不错。

酒吧的工作席方雨渐渐也可以应付自如,郑义的人缘不错,他介绍来的人大家也都着意照顾,相处十分融洽。

酒吧生意不错,每晚都有演出招揽顾客,有个乐队是长驻这里的,说不上什么好不好,唱久了,也有自己的观众群。给席方雨印象最深的是个叫“小优”的女孩,才二十岁,被这个城市五光十色的华丽表象所诱惑,千里迢迢而来。人长得很漂亮,歌声也好听,就是一身时尚的辣妹打扮让人看了很不舒服。

每次唱完,她都会坐在吧台前要一杯酒,然后缠着郑义说话。不过郑义的态度向来是不冷不热,爱搭不理。

“她就喜欢阿义的酷样。”

小唐不知何时凑到席方雨身后,嘴撇得老高,不知是不是看郑义这么受欢迎吃醋。

笑了笑:“那你呢?”

“我?切!我女朋友比她可漂亮多了。”不可一世的神情逗得席方雨一笑。

“不过阿义跟她倒也挺配的,反正他女朋友也跑了,两人凑合凑合也不错。”

对于郑义以前的女朋友,席方雨略有耳闻,听说原来也是这里的歌手,先是跟郑义谱了一曲酒吧情缘,后来不知怎么嫁了别人,郑义就是为她才追到深圳。这是郑义的伤心事,他不提,席方雨也不问。

想一想,郑义应该还在爱着那个女孩吧?

一段感情,若真是倾心投入,又岂是说断就断得了的?

不知不觉的,手又放在了右腿上,曾经断裂的地方似乎又阵痛起来。



十七

机遇是个奇妙又不可捉摸的东西,你想它的时候,它未必肯来;它来的时候,你又绝对料想不到。

在酒吧工作的席方雨,也迎来了他的一个小小的机遇,象投入水中的小石子一样,让他平静的生活也有了一点小小的改变。

这天晚上,小优没有出现,事先也没有打任何招呼,杀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一时找不到歌手代替,经理也是急了,问这些服务生:“你们谁唱得好,上去帮个忙。”

小唐第一个摆手:“别找我,我五音不全。”

众人你推给我,我推给你,谁也不肯上去,最后还是郑义,一声不吭的拉过席方雨:“就你吧。”

“我?”席方雨吓了一跳,情不自禁退后一步:“我不行。”

“我听过你唱,还不错。”

“你听过,什么时候听过?”席方雨有些吃惊,他是从不在人前唱歌的。

郑义笑了笑,笑得有些坏心:“做饭,还有刷碗的时候,经常听你一个人在厨房哼哼,嗯,昨天唱得是‘晚秋’。”

席方雨的脸顿时红了,他以为关上了门,郑义又把电视开得很大声,应该是什么都听不见了,显然,他低估了现代豆腐渣工程的劣质程度。呆了半晌,才挤出一句:“我……不去,我真的不行。”

经理过来拍拍席方雨的肩膀:“小席,你就别推了,阿义说的错不了。救场如救火,今晚全靠你了。”

大家纷纷地劝:

“小雨,你就去吧。”

“就当是玩玩,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是呀,回头叫老总给你加工钱。”

好不容易抓到一个替死鬼,众人不由分说,硬生生把席方雨给推了上去。

台下的听众并不多,大概因为席方雨是个新面孔,都停止了交谈看他。

被众多的目光一照,席方雨更加局促不安,右脚不自觉的向后缩了缩。本是想把自己藏起来的,却偏偏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之下,这使他感到由衷的惶恐,求助般的看向台下的同伴,却失望的发现他们都是一脸笑嘻嘻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太久的等待使台下的观众有些不耐烦了,有人开始嘟囔,更有人叫了出来:“你唱还是不唱呀?不唱下去,换人!”

不知为什么,这种纷扰的场面忽然让席方雨联想到两个月前的那次聚会,中科电子的周年庆典,他被众人闹着上台唱歌,犹如一个被戏弄的对象、一只误入天鹅群里被揪出来的丑小鸭……

呆不下去了,想逃走,想冲下台……

一只大手搭在了肩上,郑义不知何时也上来了,深深看了席方雨一眼,然后一把拿过他手中的话筒。

“大家请安静!”郑义的声音不大,却自然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威慑力,台下顿时静了起来。

“大家每天听固定的几个歌手演唱,时间长了,也要换换口味。”一指席方雨,“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本店的新成员小雨,为了庆祝他的到来,我们请他展示一下才艺,献唱一首如何?他还有些害羞,请大家鼓掌以示鼓励!”

郑义的这几句还真是有煽动作用,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掌声。郑义回过身,微笑着把话筒交给席方雨:“加油。”

轻轻在他耳边加了一句:“你要是敢跑,咱们就等着瞧。”

冲着身后的乐队:“〈不要问我过的好不好〉,嗯,是这个名字吧?”后面一句话却是对席方雨说的,见他愣楞的点头,又回过头来问乐队:“会吗?”

长发披肩的吉他手咧嘴一笑:“只有你不会唱的,没有我们不会弹的。”

熟悉的音乐响起,席方雨呆了呆,下意识的拿起话筒,跟着音乐轻轻唱了起来:

我不是你想像中的那样坚强

可以一个人独自面对悲伤

其实我也希望有个温暖的地方

让我可以挡风遮雨 ……



十八

“我不是你想像中的那样坚强

可以一个人独自面对悲伤

其实我也希望有个温暖的地方

让我可以挡风遮雨 ……”

最初台下观众的目光还是让席方雨觉得紧张,拿着话筒的手忍不住轻轻颤抖,生怕自己唱错了,惹来无谓的嘲笑。

“那些许多年不见的朋友啊

再次相遇的时候都已成对成只

是否他们已经  找到快乐的天堂……”

战战兢兢的唱到这里,不知为什么想起了那天在家乡小镇见到阔别多年的高中同学时的情景,就因为不经意的一句话,他抛却了工作,抛却了家人,抛却了自小生长的家乡,毅然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城市。

当时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而来,现在已经几乎没有印象了,只记得满怀的热忱,都在对方冰冷的目光下凝固,最后一点点的希望,也被无情的话语打破……

是他要求太多了吗?是他太执著了吗?为什么一份爱情不可以长长久久的下去,曾经许以生生世世的感情,最终还是还是会在时间的冲刷下渐渐变淡、不留痕迹?

既然如此,为何独独他的爱情却是越沉积越浓烈,没有因为岁月减却半分?

八年,当所有希望都破灭的时候,是这份感情支持他到现在。守着,等着,盼着,象个虔诚的朝圣者一般,小心翼翼的守护着心中的信仰,在艰难中顽强的跋涉。

我可以很坚强,但请你给我指明方向;我可以一往无前,但求你让我看到希望……

不知不觉中,早已热泪盈眶!

穿过模糊的泪眼,台下的一张张脸孔已经遥远难辨。这一刻,他们会怎么想,会怎么看,都已不再重要,长期郁积于心的感情却好像找到了一个发泄口,只想借着这歌声宣泄出来!

一曲曲终,台上台下一片寂静,过了许久,席方雨才从深埋的情感中挣脱出来,观众的反映让他有些害怕,不只是不是自己唱的太差,不然为什么大家都不出声呢?

担忧的看向离自己不远的郑义,忍不住轻声问:“怎么了?是不是唱得不好?我说过我不行的。”忘了手中还有话筒,声音就这样借着扩音器传了出去,传到每个人耳中。

如梦初醒一般,台下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郑义吸了口气,走上台一把扶住几乎要站立不稳的席方雨:“看到了吧?你唱得很好。”

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又补充一句:“真的很好,出乎我意料的好。”

台下已经有人开始起哄了:

“很好听呀!再唱一首!”

“再唱一首!别这么快走呀!”

有个客人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束花,跑上台塞在席方雨手里,还抢过话筒说了一句:“我代表所有的朋友们,请求你再唱一首。”被他这么一搅和,不用说,场景更热闹了。

“怎么办?”席方雨为难的看向郑义,老实说,他真的不想站在这么显眼的地方,世上合适于站在这里的人何其多,为什么偏偏是不出众的他?

“当然是应观众要求了,你看老板也这么说。”郑义闲闲一指,果然见经理正对他们打手势。

“可是,我不行……”情不自禁的,眼睛又瞟向了右腿。

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郑义有些撮火:“看什么看?这世上的瘸子又不止你一个,你以为谁会看你?我告诉你,大家鼓掌是为了你的歌,除了你自己,没人会去盯着你的腿瞧!”

一句话脱口而出,看到席方雨泛白的脸色,才惊觉自己的话说重了。道歉的话不会说,顿了顿,拍拍他的肩膀:“你是男人吧?那就拿出点男人的魄力来。算在角落里算什么英雄?让大家看看,你虽然腿瘸了,却比大多数人站得更直、站得更稳、站得更高!看看,大家都等着你呢。”

顺着郑义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双双热情的、真诚的眼睛正充满期待的注视着他。那眼中,绝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与嘲笑。

“加油!”

再次拍了拍席方雨的肩膀,似乎要借这一拍之力把勇气传给他,郑义摆摆手,留下席方雨走了。

下意识的默默肩膀,那上面似乎还有郑义手掌的余温,忽然间有些明白,也许郑义最初推他上台,就有目的的。

心弦似乎被一只手轻轻扣动,暖流随着血液转遍全身,再抬起头的时候,自信的微笑偷偷爬上了脸,拿起话筒:“谢谢大家的支持,既然大家喜欢听,我就不怕献丑再唱一首。”

“不要问 不要说 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一刻 偎着烛光让我们静静的渡过

莫挥手 莫回头 当我唱起这首歌

莫挥手 莫回头 当我唱起这首歌

怕只怕泪水轻轻的滑落

愿心中永远留着我的笑容……”

抬眼望去,人群中郑义正鼓励似的向他微笑,不自觉的,也回以一笑。

义哥,谢谢你,真的,谢谢!



吧台前,小唐揉揉眼睛:“奇怪,阿义,我觉得小雨在发光呢。”

“傻瓜。”郑义白了他一眼,转头继续看台上。不能否认,这时站在台上的席方雨,跟初见面的感觉完全不同,就好像一颗遗落在土中的珍珠,擦掉了表面的灰尘,终于露出了晶莹的本质。

这才是真正的席方雨吧!



十九

“给我一杯酒。”

“好的。”

没有抬头,熟练而又流畅的一连串动作之后,高脚杯已经准确的摆在对方的面前。

“慢用。”

熟料,酒杯又被推了回来。

“这是请你的。”

“啊。”这一次,席方雨终于把目光投诸在对方的身上。

这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子,面目说不上英俊,但很有味道,用流行的话说叫有型,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一种叫气质的东西。他无疑是很适合穿西装的,一套剪裁合体的西装完美的衬托出他修长的身躯,显得庄重又不失潇洒,突兀又和谐的同酒吧的气氛融为一体。

抱歉的笑了笑:“对不起,我们这里有规定,不可以要客人的东西。”不动声色的把酒杯又推了回去。

“这样呀。”那人的语气有些失望,眉头微微蹙了起来,眼中却始终含着笑意,“我叫官泽骏。”

“噢,官先生。”不明白为什么对方要自报家门,席方雨含糊的应着。

“你呢?”

“席……小雨。”不自觉的,隐去了全名。回答了之后才想起,自己有什么可顾忌的呢?实在是有点疑神疑鬼小家子气了。

“全名。”

“席方雨。”

“很好。”对方满意的点点头,伸出手来,“你好。”

“你好。”很久没和人如此正式的交际,席方雨几乎忘了握手的礼仪,慌忙伸出去,两手交握,又松开。

官泽骏微笑:“现在咱们就算是朋友了,请朋友喝杯酒,不算什么吧?”

实在跟不上这人的思维方式,席方雨发现自己完全被他牵着走了,但还是下意识的拒绝:“抱歉,我不会喝酒。”

失笑一声,官泽骏摸摸自己的脸:“我看来很象坏人吗?为什么你要拒人于千里之外?还是我表达的方式过于主动,让你接受不了?”

他的眼睛很黑,很亮,盯着人的时候好象会看穿你的心思,席方雨开始为自己的态度感到抱歉了:“不是……有一点。”

“你很坦白。”官泽骏又笑了--这人似乎很爱笑,而且笑起来让人觉得很安心、很舒服。“其实我也知道我这么做实在是唐突,不过听了你的歌,就忍不住想来结交你这个人了。”

“我其实唱得不好。”

侧着头想了想,官泽骏居然附和:“坦白说,并不是很完美。你的音色不错,但相较于专业的歌手,唱功唱法上还欠缺许多。不过吸引我的,是你在声音中投入的感情,很真,很醇厚。这年头,人人追求商业化的批量生产,很少有人这么用心去唱了。”



仍不乏溢美之词,但这个评价却相当中肯客观,尤其配上那双真挚的眼睛,席方雨开始对这人有些好感了。

“你是星探吗?”郑义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毫不客气的插入两人中间,瞪着浓眉大眼,粗声粗气问这个陌生人。

“我象吗?”官泽骏好笑的看着他,到不觉得生气。

“我没见过,不知道象不象。不过我们这里经常有人冒充星探的人,借机诱拐无知少女。”他转身拍了拍席方雨,“虽然你是个男人,还是要小心些,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难保没有专对男人下手的变态。”

“义哥。”轻轻拉了拉郑义的胳膊,虽然知道他是好意,还是觉得他的话有些过分,忍不住向官泽骏投以抱歉的一笑。

这个官泽骏的脾气到还真是好,这时候还能笑得出来:“看来我成了不受欢迎的人了。”站起身,“不打扰你们,我先走了。希望……有机会再见。”

“你的酒--”

“我说了,是请你的。”挥挥手,竟然真的干脆地走了。

“哼,耍什么帅!最讨厌这样的家伙。”郑义撇了撇嘴,一脸的不以为然,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这人有这么大反感--有些人,似乎天生就不对盘。

“我倒觉得他人挺好的。”席方雨无所谓的补上一句,并没有要为谁申辩的意思。指指酒杯,“喝吗?”

郑义挑眉:“不是给你的吗?”

“你知道我不喝酒的。”

“好,我喝,不喝白不喝。”

过了一会儿,郑义忽然冒出一句:“他是GAY。”

“什么?”

“他是同性恋。”

拿着杯子的手不小心一滑--还好一个海底捞月捉到了,抬头去看他:“你讨厌同性恋吗?”

“也不算。”郑义想了想,补充,“就是觉得男人喜欢男人,怪怪的。”

“这样啊。”席方雨低下头,不说话了。



二十

这一晚,小忧始终没有出现,打她的手机回答则是“用户已关机”。起初大家也没怎么在意,心想多半是有事来不及请假。然而到了第二天晚上还不见她的踪影,各种各样的猜测议论便流传开来。

经理面带忧色:“是不是出事了?谁去她家看看?”

“我去!”

小唐第一个举手,却被众人一票否决:

“你呀,省省吧。”

经理看向郑义。

郑义默默地把手里的烟往烟灰缸里一戳,站起身来:“我去。”

经理立刻露出放心的表情,又问:“那今晚小忧的演出……”说着,转头又看向席方雨。

席方雨吓了一跳,想起昨晚在众目睽睽之下的经历,现在还有些脚软,直觉的想要摇头拒绝,一瞥要看见郑义威胁般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硬着头皮应承了下来。

等到众人都散了,郑义来到席方雨身边:“今晚我要是不回来,就让小唐送你回去。”

“放心。”小唐在一旁笑着应了,又忍不住问,“为什么你不回来?阿义,你可别乱来。”

一句话未完,已经被拳头扫到一边趴着:“你以为大家都跟你一样呀。”

席方雨想说自己可以走回去,不用麻烦别人,后来一想这话一定会招来郑义的臭骂,聪明的没有开口。

“还有--”走了两步,郑义想是想起了什么,又回来,“如果有无赖的家伙来搭讪,别理他们。”

“嗯。”

小唐嬉皮笑脸的凑过来:“阿义,你这样好像小雨是你老婆哦。”

当然,不知死活乱开玩笑的结果是被一拳打回原地趴着。



一如郑义所料,到下班的时候他也没有回来。小唐热情的将席方雨拉到自己车上,一路送到家门口,不知是不是小唐这人不太可靠的缘故,同样的铁马,坐在后面席方雨就是觉得不安心。

少了一个人,小小的公寓显得有些冷清,本来两人每天下班回家都要吃些宵夜才睡的,只剩下一个人,也没了做饭的心情,席方雨洗了个澡就睡了。

一觉睡到天亮,一阵电话铃声把他吵了起来。电话是郑义打来的,告诉席方雨小忧得了盲肠炎,刚刚做完手术。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想来是一夜没睡,席方雨还想问问具体情形,那一头郑义却早已不耐烦的把电话挂了。

看了看表,七点多钟,席方雨也没了睡的心情,想了想,起身到厨房做了早餐,用保温壶装了,又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牙刷、毛巾之类的东西,便到路边等车。

这时候正是上班的高峰时段,车多,等车的人更多,来的几辆公车都装得满满的,等了二十分钟,仍然上不去。

深冬的早晨还真不是一般的冷,冻在外面的手几乎都要僵了。席方雨把手凑到嘴边呵着气,一面张望着来往的车辆行人,不期然的,一辆深红色的小车在身边停下,一个人探出头来。

“我不叫车。”他的那些薪水还不够还郑义的“债”,不节省些怎么行?

“我这车虽然不怎么样,总比计程车强一些吧?”车内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似曾相识的脸。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似乎是不会生气的那种人。

“啊,你是--”席方雨一呆,记起他就是前不久在酒吧里找自己搭讪的那个人,名字却说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我叫官泽骏。”对方看出了他的窘状,微笑着做解,“ 席方雨是吧,又见面了,真巧。”

席方雨有些不好意思:“是呀,真巧,你去上班吗?”

官泽骏不答,打开车门:“你去哪儿?我送你一程。”

“不用了,别耽误你上班。”想起郑义的叮嘱,席方雨倒是不怕对方不怀好意,只是单纯的不想和酒吧的客人有太多的牵扯。

“你去哪儿?”对方仍在追问。

“民安医院。”

“顺路,上车。”

“不用--”

“你看。”官泽骏笑指后面等着进站的公车,“这里不许停车,再耗下去,警察叔叔可要来找我的麻烦了。”

席方雨一笑,只得坐了上去。

车上官泽骏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去医院探望病人?”

“嗯。”

“女朋友?”

“不是。”很不喜欢这种试探的语气,但席方雨却学不会郑义直截了当的拒绝,只好淡漠的应付着,以期对方自觉无趣不再开口。

前方车辆渐多,车行速度开始放慢,终于还是停了。官泽骏摊开手,无奈的一笑:“塞车,每天到这里都是这样。”

席方雨也回以一笑,不愿面对方别有意味的眼神,借作打量风景看向车窗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一道熟悉的身影,全身一震!

是他!



二十一

“你认识他们?”

敏感的察觉到身旁人的变化,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官泽骏看到隔壁车子里的一对男女。

“不,不认识。只是很象我的一个朋友。”

是的,乍看以为是他,其实只不过是轮廓有些相象而已。然而仅仅是这些许的相似,却令他的心脏都险些停止跳动。

距离上一次分手有两个多月了吧,近来已经很少再想起那人。他的无情令人心寒,自己痴傻等待的岁月都成了埋在心底最深刻的痛楚,小心地守着、护着,不愿再去碰触,却全因这个偶然而破了功,就象一颗小石投入池水之中,荡开层层的涟漪,再也平静不下来。

还是,忘不掉啊。

席方雨并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有多么失魂落魄,也没有发觉这些都毫无遗漏地落入另一个人的眼中--

官泽骏带着几分玩味看着身旁的青年,呵呵,原来他也不是一味的风清云淡,终究是有东西能够触动他的。那一对男女不知是什么人,是他以前的朋友?更确切的说,是以前的女朋友?

无论如何,只要是“以前”的,一切就好办了。

前方的路况有些松动,车流又动了起来,车子在公路上缓缓的滑行,车内的气氛却明显沉闷起来。官泽骏打开音箱,便一声不响地开车。

优美的乐声流泻出来,奇异地平复了席方雨纷乱的心绪,起初并没有注意到这都是什么曲子,直到听到那句熟悉的歌词“不要问我过得好不好”,这才忍不住“咦”的一声。

官泽骏一笑,他的目的显然达到了:“很久以前听过的老歌,那天听你一唱,忽然之间很想听,就又翻了出来。不知道是不是磁带的关系,唱工虽然更好,却没有你那天给我的感觉那么真实,那么触动人心。”

“这也许是因为,歌词给我的触动更深吧。”席方雨反复嚼着那句“当黑夜越来越长,梦想越来越小 ,我的春天,该到那里去找”,心头一片涩然。

他又在蹙眉头了。最初席方雨吸引自己的,大概就是他身上那份抖落不掉的忧郁吧。和繁华都市匆忙的步调全然相反的沉静忧郁,造就了这个青年身上与众不同的别样风情,于是在莺歌燕舞、绚彩霓虹的酒吧里,一下子就夺去了自己的视线。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就是指他吧?

只是,如果他展开眉心,又是怎样一番滋味?还真是期待呀。

“你有过梦想吗?”

“啊?”

“小的时候老师让写作文,说你长大后想当什么,那时候我写,我将来要当飞行员。”

“很好呀。”

“是呀,我为了这个目标努力了好久,结果升学报名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符合要求。”官泽骏笑着指指右眼,“我是天生的弱视,如果只是这只眼睛,连前面的路标都看不清,当然不行了。”

“很遗憾吧?”席方雨想起自己一直是希望作个长跑运动员的,可是这条腿却粉碎了一切的希望。这一点上,两人确有几分同病相怜。

官泽骏侧头想了想:“当时难过了好久,后来想通了,条条大路通罗马,总有一条可以让我走吧?开不了飞机我可以造飞机嘛。”

“造飞机?”

面对席方雨惊异的眼神,官泽骏俏皮的挤挤眼睛:“遥控飞机呀。不要笑,我敢说国内这一行里没人比我强。如果当时真当了飞行员,也许我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有这方面的天赋。”

长长吐了口气,他总结似的说:“所以说,人呢,执著固然必要,有的时候还要学会放手。也许,放手之后你会发现一片更蓝的天空。”

听起来好象很有道理,可是有些事情真的是说放手就可以放手的吗?席方雨低下头,右腿又隐隐作痛起来。

好痛,痛到不能忘却。

“到了。”

车子在一座建筑物前停下,席方雨道了声谢下车,本以为他会一直开走,不料掉了个头又回来了。

“再见。”

“你不是说顺路吗?”

官泽骏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真的是很……”摆了摆手,发动车子扬长而去。



二十二

在礼品店里买了束花,席方雨这才往病房区走去。小忧的病房是三人一间的,病床在靠窗处,另两张床上暂时还没有病人,一个高大男子蜷在中间那张病床上,却是郑义。

听见有人进来,郑义一个翻身坐起,看到席方雨才松了口气:“原来是你呀,我还以为护士查房。对了,你怎会来?”

“我来看看小忧,顺便带些东西过来。”打开保温壶,“你还没吃早饭吧?”

“这一晚上猛折腾,睡都没睡,还吃呢?”热气夹着香气早已飘了出来,郑义抢上来一阵狼吞虎咽。“好吃,好吃,还是你想着我。”

“阿义,谁来了?”小忧也醒了,神色间有些憔悴,苍白着一张脸,少了那些五颜六色的化妆品,席方雨反而觉得她清秀好看了不少,有了她这个年龄女孩应该有的稚气。

“是我。你还好吧?”

“好什么呀?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穿孔了,要不是我昨晚去找她,一个人在家疼死了都没人知道。”郑义连说带吃,说完也吃完了,一抹嘴。“走吧。”

“你要走?”小忧吃了一惊。

郑义插起腰:“我的大小姐,你折腾我一晚上了,还不够呀?大夫都说你没事了,我不管,我要回家睡觉。你在这呆会儿,没什么事也回去吧。”最后一句是对席方雨说的,说完自顾自甩上门走了。

他一走,房间里就安静了。席方雨问小忧:“伤口还疼吗?”

小忧白他一眼:“我疼又怎么样?你能帮我呀?”

知道她是因为郑义走了心里不高兴,席方雨叹了口气:“我去帮你把花插上。” 心想这位大小姐人虽然病了,脾气可是一点没减,回头问问大夫要是没大碍的话自己也回去吧。

从水房转了一圈回来,推开门,正看见小忧坐在那里抹眼泪,一发觉有人进来,又蒙着被子躺下了。

席方雨叹了口气:到底是女孩子呀。“你要是想哭就哭吧,哭出来就舒服了。”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谁想哭了?我就是伤口疼。”

过了一会儿,小忧探出头来,眼睛红红的,问:“你怎么还没走?”

“我想你也许需要有个人陪着说说话;一个人在病床上很凄凉的。”

“你又知道了?”

微微苦笑:“我也住过医院,当然知道。”摸摸那条受过伤的腿,好像又想起了病床上那段日子,孤独、恐惧、不安,还有伤心欲绝。

小忧吸吸鼻子:“我想我妈了,想她做的鲜鱼汤。”

“等回头大夫说你可以吃了,我做给你。”

“你会做?”

席方雨笑着点头。

小忧瞪起眼睛:“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大家都是外乡人,总要互相照应些;你盯着我干什么?”

小忧一笑:“看不出你这个人还挺不错的。”

“ 你又去看小忧呀?”郑义坐在沙发上,望着厨房里忙忙碌碌的席方雨。

“是呀,你去不去?”

“我没你那么闲。”

郑义换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躺下,眼睛却还不离厨房里的人。不知为什么,席方雨忙碌的身影给他一种非常安心的感觉,很喜欢就这么一直看着。

“你要是女人就好了,我一定马上就娶你。”

席方雨笑着凑趣儿:“我要是女的,也不嫁给你,你的毛病太多了。啊!”光顾得开玩笑,不提防割伤了手。

“弄伤手了?诬蔑我这个大帅哥遭报应了吧?”虽然这么说,郑义的动作可是绝对不慢,一个箭步冲上去,抓起席方雨受伤的手指放在水管下冲洗。“疼不疼?”

席方雨看着他一脸焦急的模样,反倒笑了。

“你傻笑什么?”

“受伤的明明是我,怎么你的样子反倒更象个受伤的?”



二十三

小忧手术后两天基本就没什么问题了,连伤口都不再痛,只是还不能出院,每晚的演出仍由席方雨代替。

一回生两回熟,登了三天的台,席方雨的表现越来越令人满意,有时出人意料的唱一首自己编的曲子,也跟他的人一样,带着别样的淡淡风情,令人耳目一新,博得台下一片掌声,经理甚至已经打算让他长期驻唱下去了。

大部分时间席方雨仍在吧台前服务,

这时就会有对他感兴趣的男女围过来问这问那,基于“顾客至上”的原则,席方雨向来温言以对。实在不胜其扰了,自会有郑义或是小唐上前来解围。尤其是郑义,只消一个酷酷的眼神,保证能驱走大片无聊人等。

“小雨,放那儿就行,回头我洗。”

眼看着席方雨把两个酒杯放进水池里,小汤一个箭步抢上来,把他挤到一边:“你可千万别动,回头手要是发炎了,我可怕阿义找我算帐。”

“其实没关系。”席方雨已经忍不住要叹气了。中午做饭时割伤了手,被抓去又是上药又是包扎,晚上上班第一件事,郑义就吩咐这几个兄弟:方雨受伤了,别让接触水。一句圣旨下来,他成了被保护对象,事事有人抢着帮忙。其实,真的只是一点小伤而已。

“你说没关系那不叫没关系,那边那位说了才算呢。”小唐说着一指那头被众人众星捧月般围着、正在调酒的郑义,吐吐舌头,扮了个鬼脸,惹得席方雨笑了起来。

“不过说真的,阿义可真罩你,就算以前对亭亭也没见他这么用心。”

“瞎说。”

席方雨知道这个“亭亭”就是郑义以前的女朋友。据说是郑义太“酷”了,才致使她红杏出墙。从来不敢问郑义,但席方雨对这种说法始终是很怀疑,因为相处这么久的认知里,郑义外表虽然给人粗枝大叶的感觉,骨子里却很温柔细心,也一定很懂得体贴女孩子。

“给我一杯酒。”

“稍等。”席方雨收回思绪,挂上职业的笑容,却发现眼前的人是旧识,“官……先生,你好。”

“你终于记得我的名字了。”官泽骏仍是那一身笔挺的西装、仍是那一脸温和的笑意,“怎么,看你的表情,好像不欢迎我?”

席方雨笑笑:“开店的,客人越多越好,怎么会不欢迎?”

“你还是把我当成客人。”官泽骏作势叹了口气,“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很抱歉,现在是上班时间,我可以接待客人,但如果是和朋友闲聊的话,老板会扣我薪水的。”

“那我只说一句话,我希望你认真听。”官泽骏抬起头,深湛的目光迫得席方雨不得不正视。

“我想追求你。”

“什么?”这一句实在有着石破天惊的效果,席方雨被震得直发懵。

官泽骏的表情却郑重得让人不能怀疑,他一个字一个字的重复道:

“我,官泽骏,想追求你,席方雨。”



挨到下班时间,席方雨照例是走的最晚的一个,郑义陪着他。锁了店门,郑义去取车,席方雨就在巷子里等。

天气预报说今天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看来还真是不假,夜风吹在脸上,就象刀割一样生痛。

“席方雨,方雨。”

一声突如其来的叫唤让席方雨吃了一惊,想不出这时还会有谁等他。转过身,这才发现路灯影里停着一台车子,车旁一个人正向他走来,步伐优雅从容。灯光照在他脸上,那是官泽骏。

“你在等我?”席方雨手足无措起来。酒吧里官泽骏的大胆宣言已经够让人头疼了,想不到他还这里等,一点喘息的机会也不给席方雨,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追求攻势?

点点头:“我送你回家。”

“不必了。”席方雨咬咬牙,决心一次把事情说清楚,“官先生,我不介意和你做个朋友,至于你所谓的追求,很抱歉,我没办法接受。”

“这种事的确很难让人接受,我并不急于要求你答应,但是也别这么快就拒绝,好吗?这样我面子上很难看。”官泽骏笑了笑,表现出了他绝佳的风度。

“给我一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我相信我是绝对不会看错人的。”

接触到对方深邃漆黑的眸子,席方雨心头一震,似乎心底的某些隐藏着的东西被洞悉了。

一辆机车插入两人中间,郑义看看官泽骏,又看看席方雨,一脸深沉的问:“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席方雨摇摇头,跨上车:“咱们走吧。”

“这位仁兄不是来接你的吗?看清楚,他那是‘铁包肉’,我这是‘肉包铁’,又不挡风又不御寒的,你还是坐他的吧。”郑义虽然这么说,还是发动了机车。

席方雨看向官泽骏:“对不起,我还是不能接受。”

官泽骏则是深沉的一笑:“没关系,我等你。”

席方雨还想再说什么,郑义一踩油门,车子绝尘而去,早把官泽骏远远抛在身后。风在耳侧呼呼的刮着,今天的车开得好象比平时快,不会儿就到家了。

郑义除下安全帽:“我说得没错吧?那家伙就是没安好心,下次躲他远点。”

“嗯。”

“不过听说他们这种人都有自己专门的据点,这家伙怎么跑到咱们这里来了,还盯上了你?”

席方雨看了他一眼:“你今天的话好象特别多。”

“是吗?”郑义搔搔头,有点不好意思。连他自己也觉得今天象个八婆似的多嘴,可是没办法,他心情好呀!尤其看到席方雨把那个西服革履的小子晒到一边,心里那叫一个舒服,忍不住就要多说两句。

正想为自己开脱开脱,一抬眼,“咦”了一声:“你看,门洞那好像站了个人。”

席方雨也看见了:“这么晚了,他站在这干什么?”

双方的距离渐渐接近,郑义看清那是个青年,那人显然也看见了他们,忽然之间,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快步迎了上来,就在郑义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一把将席方雨拥进了怀里。

“方雨,我终于找到你了!”

郑义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只问:“你是谁?你认识他?”

他问席方雨,席方雨却呆呆地任那人抱着,一句话也不说。事实上,从见到那人起,他的脑子就“嗡”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了。过了好久,才艰难的吐出几个字来:

“向飞,是你?”



二十四

客厅里的灯亮了起来,郑义看了一眼一脸激动的向飞,又看看低着头一句话不说的席方雨。“你们有话尽管说,我就不打扰了。”识趣的躲进卧室,关紧了门。

再一次见到向飞,竟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席方雨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来平静。到厨房倒了一杯水来:“不好意思,我们这里只有白开水,将就着喝吧。”

“谢谢。”向飞接过杯子,却没有喝,只是怔怔的打量席方雨,过了好一会儿,才心疼的吐出一句:“方雨,你瘦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席方雨眼眶一酸,几乎掉下眼泪来。心里却只想:上次见面你几乎都没有正眼看过我,又怎么知道我是胖了还是瘦了?

淡淡的答道:“是吗?我倒是没觉得。”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离家出走?”

“有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声音蓦的抬高,“如果我知道你是离家出走,我是绝对不会赶你走的!我明明看你上了火车,你为什么不回家呢?”他越说越激动,猛地从沙发上站起。

席方雨盯盯的看着他,面无表情:“这样说,都是我的错了?”

“不,不是。”向飞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懊恼地抓抓头发,“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你今天为什么要来,我以为,你永远不想见到我了。”嘴角边挂着一丝凄凉,那天向飞绝情的话语似乎又在耳边响起。

向飞跨到席方雨面前,蹲下身子,抬头凝望着他:“方雨,你还在气我,是不是?”

席方雨偏过头:“我没有生气,只是被你前后截然不同的言行举止搞糊涂了,也许你愿意给我解惑。”

向飞抓起他的双手,包在手心里焐着,所答非所问:“方雨,你的手还是跟以前一样,一到冬天就变得冰凉。”

感觉到那双手要抽回去,他连忙握紧。“分手的这八年里,我常常想着你,一点点相关的事物,就能联想到你身上。可我又不敢想你,我曾经那么深的伤害了你!”

颤抖的手迟疑着,终于抚上席方雨的右腿。轻柔的、忏悔的、虔诚的,反复的摩挲。席方雨赫然发现,他的眼中已经蓄满泪水,心头一软,安慰道:“已经好了,真的,不疼了。”

向飞的声音也在颤抖:“我曾经那么狂妄的以为,自己可以给你一切,结果却让你受了那么大的伤害。我不能原谅我自己,所以我怕了,逃了。

“每天晚上,我都会做梦,一次一次梦见你从火车上摔下来,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满身都是血--我不敢去找你,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更怕我会带给你更大的伤害,那时我一定会发疯的!”

原来这些年他也不好过,或许比自己受的煎熬还要多吧?席方雨心疼地看着他,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好几次我忍不住想回去找你了;我和庄静在一起,并不是因为有多爱她,我只是想,让自己死心!

后来你来找我,刚见到你时我真得很开心,可是你向我走过来,你的腿跛了,提醒着那都是我害的,除了伤害我什么都不能给你,我只好硬起心肠赶你走!

“不错,方雨,我是个懦弱的人。把你送到火车站,看着你上了车,我觉得我的心也要跟你一起离开了。我失魂落魄的过了几天,然后你大哥忽然来找我--”

“我大哥?他来找我?”席方雨吃了一惊,想不到大哥居然为了自己找到A 市来了。

“是的,就因为他我才知道你根本没有回家,那时候我几乎要急疯了,好像又看见你满身血躺在我面前的样子!我们到处找你,能想到的方法都用了,可就是找不到。你大哥没办法,只好先回去,我答应他一有消息就通知他。”

席方雨想到自己任性的行为居然给家里添了这么大的麻烦,心里惭愧极了。

“这一个多月来,我不停地找。直到两天前,有个在警局工作的同学查档案的时候,发现一宗诈骗案的事主就是你,事情才算有点眉目。本来他们都说你一定已经离开了,可是我不死心,心想万一你还在呢?终于,还是让我等到了!”两人目光相接,看到向飞满脸惊喜的神色,席方雨心里也是一阵激动。所有的怨气,这一瞬间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方雨,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的确不少,那天从车站里出来,举目无亲、不只何去何从的情景如在眼前。可是,既然几经过去,也就不用再提了。

“还好。”

“经过这一次,我才明白:我虽然怕自己不能带给你幸福,可更不能忍受你不在我身边的情形。”向飞双手紧紧的握住席方雨的肩膀,“方雨,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可是--”

向飞根本不等席方雨再说什么,一把把他扯进怀里,低下头,迫不及待的吻住了那两片淡粉色的薄唇--

炽热的接触,象触电一般传遍全身。吹起了一池涟漪,搅动了一团火焰。

向飞,向飞,全身心的,只能再感受这一个人。

“你们在干什么?”

卧室的门不知何时打开,郑义一脸铁青站在门口。



二十五

窗外传来几声低沉的呼啸,起风了。

向飞已离开多时,原本他坐的位置,此刻换成了郑义。

“你是同性恋吗?”郑义平静的表情下,是深沉的怒意。他人在卧室里,却时刻留意客厅的动静,半天没有听到声音,还以为是席方雨出了什么事,想不到一开门,看到的竟是这样一副“香艳”得令人吐血的画面!好像被人重重打了一个耳光,怒气在一瞬间攀升到了极点。

这样的问话让席方雨不知该怎么回答,沉默了一会儿,他轻声说道:“你愿意听我说个故事吗?”

“说吧。”

于是席方雨说起了自己家乡的小镇,说起了自己和向飞不打不相识的初遇,说起了两人在一起的甜蜜时光,说起了八年的漫长等待,说起了再一次见面向飞的绝情……

“我不知道我这样算不算是同性恋,从来没有把这个词联系到自己身上。我第一个爱上的人是向飞,除了他,女人也好,男人也罢,我都不会再有任何感觉。我不能否认他是个男人,要是你认为我是同性恋,那就是吧。要是你不愿意和一个同性恋住在一起,我可以搬走。”

他的眼睛那么清澈,就象一潭秋水,澹荡见底,不带丝毫阴晦。

如果说这个故事已经让郑义听得浑身不自在的话,后面这几句话无异是火上浇油。“你不是没地方去吗?搬走,搬到哪里?搬去和那小子住在一起?那么一个软弱自私的家伙,你还想和他重修旧好吗?”

“软弱自私”吗?好像真的是呢。席方雨凄然一笑:“我爱上他的时候,并不知道他是这样一个人;现在知道了,却已不能不爱了。”

爱情不是选购商品,觉得好就留下,将来不好了,可以随手扔掉。若真如此,何必苦苦等待八年?

“很好,很好,这么说你是打算回到他身边了?”

郑义忽然跳了起来,指着席方雨:“人家不想要你的时候,就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把你一脚踹开,等到想要你了,回头来说几句好话,你就又巴巴的凑上去了?席方雨,你有点骨气好不好?我不介意你是不是同性恋,可是我最讨厌别人贱骨头,打两个巴掌,再塞个蜜枣就可以忘了痛!这样的人,我瞧这就有气!”

胸口闷的不行,有口气在里面横冲直撞,尤其席方雨那一脸无辜的愕然模样,更让他有想揍人的冲动!

怒气冲冲地走回卧室,“砰”的一声,狠狠撞上了门。



郑义似乎是真的生气了,从那天起就没和席方雨说过话。两人同处一个屋檐下,只在吃饭的时候才照个面。而郑义对席方雨的厌恶,也表现得无以复加。这种变化,很快的,酒吧里所有的人都感觉到了。

“小雨,你和阿义是怎么回事?最近怪怪的。”

趁着客人还不算多,小唐又晃到了席方雨跟前问东问西。这可不能怪他八卦,这两人闹了别扭,倒霉可是他们,每天要对着阿义那张臭脸,被他吆五喝六不说,还动不动就挨一顿狂喷,苦呀。

席方雨苦笑着摇头,不知该从何说起。

“你们两人,上班时间聊什么聊,不怕扣薪水?”那边那条火龙又在喷火,吓得小唐赶紧躲到一边。

“小雨,有人找。”

门口负责招待客人的阿宽喊了一声,接着一个挺拔的身影走进了席方雨的视线。

“方雨。”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想不到向飞会追来这里,席方雨紧张地看了眼郑义。果然,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想见你。”向飞的声音柔柔的,目光更是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惹得席方雨一阵混乱,心更是不争气的跳了起来。

暗骂自己没用,为什么总是拒绝不了他呢?看来郑义骂自己的话还真是没有骂错呢。

“我们已经结束了。”

“谁说的?”抓住席方雨的手,“不管这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再离开你。方雨。自始至终,我最爱的还是你。”

“你已经有庄静了。”他们之间的障碍太多,可悲的是,大多的都是自己横加上去的。

“我会跟她分手,虽然这样对她很不公平,可是如果我和她结婚,那就是害了她,因为我永远也不可能象爱你一样去爱别人。我知道,你也是一样的,对不对?”

席方雨低头不说话。理智告诉他,这样做是不对的,有太多的不应当,可是感情却怂恿着他:接受吧,你等了八年不就是为了等这一刻吗?

“我……”

郑义觉得自己已经快要气炸了,那个席方雨到底在想什么?那种朝三暮四的家伙也相信,他到底有没有脑子?真是的,越看越生气,不管他了!

“你再用力这个杯子就碎了。”

官泽俊不知何时也来了,站在郑义跟前。郑义不看他还好,一看火又起来了。“你来干什么?”

“我是客人,不能来吗?”

“哼。”

“那个就是他等的人吧?”虽然是和郑义说话,官泽俊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那边那两个人身上,眼中除了失望,还有早就洞悉一切的了然。

“第一次见到他我就知道了,他心里一定有一个深爱着的人,为了那个人,他把自己和这个世界隔绝开来,沉浸在回忆当中,对任何人都是冷冷淡淡。我曾经以为自己可以帮他忘掉那人,不过,现在看来是没机会了。”淡淡一笑,带着几分寞落。

郑义冷哼一声:“是你自己自我感觉太好了。”

“也许吧。我劝他学会放弃,不过现在看来,他是对的,他的执著终于让他等到了幸福。虽然我很不甘心,很舍不得,也只能放手了。”拍拍郑义的肩膀,“老兄,为了他好,我劝你也放手吧。”

这家伙在说什么?他们醋海风波,怎么把自己也扯进来了?郑义厌恶的甩开对方的手。

笑话,他郑义又不是同性恋,对席方雨?怎么可能?

这么想着,忍不住转头去看那个话题的中心人物。看来是姓向的又给他灌了什么迷汤,一个浅浅的笑容在席方雨嘴角边荡漾开来。

胸口一震,如遭雷噬。



二十六

深夜的后巷依然平静如昔,苍白的路灯下,也一如往常,有一辆机车在等待晚归的人。

“义哥。”

席方雨的眼睛亮了起来,心头一松。看来自己的担心都是多余的了,虽然晚上郑义的脸色那么难看,不过他仍肯送自己回家,事情应该还有转宥的余地。

在最无助的时候,是郑义向他伸出了援助之手。相处了一个多月,郑义对他的好处,点点滴滴都记在心里,简直好象他的亲人一样,他实在是不希望失去这样一个朋友。

“是我啦。”除下安全帽,小唐撇撇嘴,“阿义说他今天有事先走,让我送你回家。”

“是吗?”

“你们到底是怎么了?”

“没什么。”席方雨掩不住心头的失望,“咱们走吧。”

习惯性的,双手环住身前人的腰,却找不到那种让人心安的感觉。郑义的背很宽、很阔、很温暖,好象可以遮挡住任何的风雨。坐在他身后,就会觉得很踏实。可是,以后也许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公寓里黑着灯,席方雨叫了两声,没有人回答,里外一找,也没看见郑义的人影。最后在茶几上发现了一张便条--

我出差几天,不用等我。



接连的几天果然再没有看见郑义,席方雨问经理他什么时候回来,经理也摇摇头说说不准。

小唐是个守信的人,每次都忠于职守把席方雨送到公寓门口才离开。

三楼不算高,就是夜深人静的时候,皮鞋踏在楼梯上,会发出一种有些阴森的空旷声音,隐隐还带着回音。席方雨很奇怪为什么以前没有留意到,后来转念一想,以前都是和郑义两个人一起上楼,说说笑笑的,一回儿就到了,又怎么能注意到这些?

一个人坐在客厅,虽然打开了电视机,可仍驱不散包围在四周的冷清气氛。住了这么久,席方雨第一次感觉,这间小小的公寓原来这么大、这么空,只因为少了一个人的缘故。

这才发现,郑义这个人,虽然平时不觉得他重要,却已经很自然的融入到自己的生活当中,就好象……空气一样。

是的,象空气一样,因为少了他,连周遭的空气都变冷了。

就这样过了五天,这天席方雨睡到半夜,忽然听到门锁在响,一惊之下爬了起来,随手从墙边摸起一把网球拍子,闪身躲到门后。

门开了,一人脚步不稳走了进来;网球拍也准备当头罩落。

“怎么不开灯呢?”随着这一声问话,房间里霎时一片光明。

“义哥!”声音里充满了惊喜,席方雨自己听到都吓了一跳。“你回来了。”

看到他,郑义的眼睛却瞪了起来:“你怎么还没走?”

一句话好象一盆冷水泼下来,浇散了席方雨心中的喜悦,讷讷的说道:“我不知道你要赶我走,我这就走。”

“算了。”郑义摆摆手,推开席方雨,踉踉跄跄走了几步,扑倒在床上。

“义哥,你喝酒了?”

隔着很远也能闻到他的酒气冲天,郑义平时虽然也喝酒,但都很注意限量,这一次却有了几分醉意。“我去给你倒杯茶来。”

起身想走,却被郑义一把抓住手臂,用力一带,整个人仰倒在床上。

“义哥你干什么?”

郑义翻过身,把席方雨牢牢压在身下,低下头,向着他的双唇狠狠地印了下去。

一股酒气扑面而来,席方雨猛然惊醒:“别闹了!”双手在郑义胸口上一撑,膝盖一顶,把他的身子掀到一边,一挺身站了起来。

“你喝醉了。”

郑义躺在床上,也不说话,也不动,就好象死了一样。虽然明知道他死不了,席方雨还是有些担心,凑上去轻声呼唤:“义哥?郑义?”

郑义的眼睛猛的张开,让猝不提防的席方雨吓了一跳。他一把抓住席方雨,就势一滚,成功地把对方压在身下。

这一次他学乖了,双手把席方雨的手牢牢摁在床上,膝盖骨抵住了他的双膝。席方雨的力气虽然也不小,比起人高马大的郑义还是稍逊一筹,怎么扭动也脱不了身。

“你到底想干什么?”看着上方泛着血丝的双眼,席方雨忽然感到害怕起来。这人,还是他所认识的郑义吗?

“干什么?你不是同性恋吗?这还不明白?你应该很喜欢才对呀!”

话语中透着明显的轻蔑,让席方雨听得冷气直冒。深吸一口气:

“如果你真的这么讨厌我,我可以搬走,今天搬,马上搬,永远不再出现在你的面前,行了吗?可以放开我了吧?”

本以为这样说对方就会放手,可郑义的嘴唇还是压了下来,执着地寻觅着他的双唇,任他左躲右闪也无济于事。

感觉那灼热的双唇不断落在下巴、耳边、项上,每一次落下都带起一片战栗,席方雨的心里却只感觉到悲惨,终于忍无可忍地大叫:“就算我是同性恋,你也不能这样对我!同性恋难道不是人吗?”

郑义的身形一颤,低头看身下的人儿,后者脸上的伤心、屈辱、不甘刺痛了他。

缓缓地直起身:“你是同性恋,没有错,错的是--你为什么要出现在我的面前!”

狠狠的一拳打上墙壁:“滚!”

声音喑哑,有如负伤的野兽在低嚎。

席方雨狼狈地爬起来,抓起衣架上的外套,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听到门声,郑义这才收回印在墙上的手。用力太猛,手骨处已鲜血淋漓。

好痛。

真的好痛。

全身蜷成一团。



二十七

一个人在深夜的街上走着,席方雨脑子里一片混乱。郑义为什么要那样对他?只因为向飞的出现?指引厌恶他的软弱?可是,席方雨却隐隐觉得,郑义的怒气似乎更多是对他自己。

为什么呢?

冷风吹来,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噤,单薄的衣襟早已被寒风吹透,身子一阵一阵的发抖。

今夜该怎么过?这似乎才是一个实际该考虑的问题。没有钱,有无家可归,现在的他甚至连足以御寒的衣物都没有,比起两个月前更糟。

摸了摸外衣口袋,意外的发现了几枚硬币,走进路边的电话亭,手指微微迟疑,终于按下一串电话号码。

30分钟后,一辆银灰色的小车在电话亭前停下,一个人匆匆走出。

“方雨?”

“你来了。”

“你怎么穿成这样?”向飞惊异的看着身穿睡衣,外面只套一件长大衣的席方雨。这么久,即使是躲在电话亭里,他也该冻坏了吧?“快,上车再说。”

打开了暖气,向飞一把握住席方雨的手,只觉得这手冻得象冰块一样。来不及多想,扯开外衣拉链,将他清瘦的身子拉入怀中,紧紧地抱住,笑道:“这样好些了吧?”

最初席方雨还想拒绝,但是从向飞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暖意实在太诱惑,让他忍不住想多汲取一些。漂泊了太久,真的好想找一个港湾,就这样停泊下来。至少,今晚,就放纵自己一回吧。

向飞则是满足地看着怀中的人儿,享受着失而复得的喜悦。

相互依偎的两人,直到开车离开都不曾发现,角落有一双眼睛始终在注视着他们。



除了父母的房子外,公司还就近分给了向飞一间单身宿舍。虽说是宿舍,比起郑义的公寓要大了足有二十平。向飞平时都是住在这里,这一次就把席方雨安置在此处。

“你去冲个热水澡,然后好好的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席方雨点点头,顺从的走进浴室。

坐在温热的水中,寒意渐消,头脑也逐渐清醒。望着水里的倒影,席方雨忽然想起了郑义,他觉得自己好像对郑义做了一件很残忍的事,伤了他的心。

想起郑义最后负伤的眼神,心不自觉的一痛。

席方雨,你其实何尝不懦弱,不自私?

“方雨,好了没有?”半天没听到浴室里的动静,向飞等得有些着急,生怕出了什么意外。其实在家里能出什么意外呢?只是一件心爱的东西失而复得,总是容易过度紧张。

“再等等。”一声叫唤令席方雨回了神,才知道自己在发呆了。浴缸里的水早就没了温度,再不出来可真要感冒了。

“好了。”匆匆穿了衣服,瞥眼见洗手池上的镜子满是水雾,好心的伸手去擦,目光不经意接触到一件事物,心“突”的一跳。

“我进来了。”向飞推门走进来,看见里面的情景也是一呆。

席方雨慢慢的转过身,他的手里拿着两只用过的牙刷,都是在洗手台上取的。

“牙刷怎么有两只?毛巾也是成双的。还有……这个掉在这里的发夹。有人常过来跟你一起住是吗?是庄静吗?”

向飞没有回答;没有回答也就是默认了。

席方雨的声音还很平静:“这样好吗?我住在这里,如果被庄静碰到了,她那么精明的人,说不定就会看出什么来,到时候你怎么解释?”

“根本不用解释。”向飞踏上一步,把席方雨拥在怀里,“我和她已经分手了。方雨,如果你愿意,可以永远住在这里。”

说着,低下头去,亲吻他带着柠檬香气的鬓角。

席方雨心里却突然间一片茫然,本是该高兴的,却不知为什么,怎么也高兴不起来,相反的,有一种不安,在心中慢慢扩散。“分手了,是因为我吗?”

“不。”向飞沉默了一会儿,轻声一叹,“是因为我自己。我想我不够爱她。”

两人都没有说话,默默地走回卧室,向飞熄了灯。“睡吧。”

经过许多年,许多波折,曾经相爱的两人第一次躺在同一张床上,彼此听着对方的呼吸,心里都迷迷糊糊,有几分高兴,几分混乱,怎么睡得着?向飞睁开眼,发现对面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正怔怔的看着他。

“怎么还不谁?”

微微一笑:“我睡不着,想看看你。”

手指尖轻轻划上向飞的脸颊:“你的样子其实变了好多,就是轮廓没变。”

“你还不是一样?想想,已经八年了。”

“是呀,八年了。”轻轻一声,宛如叹息。

靠左靠右的两只手摸索着,握在了一起,互相以指腹摩挲着对方,静静感觉着那一份战栗。这是他们以前常做的小动作,这时做起来,却都有一种陌生的感觉浮上心头,然而彼此都把这份陌生忽略掉,尽量做回当年的他们。

历时八年的感情,太希望它有个圆满的结局。



二十八

象是要补偿这八年的遗憾,向飞对席方雨照顾得格外精心,特地请了两天的假来陪他,拉着他各大商场的采购。那种挥金如土的气度,恨不得把所有东西堆在席方雨的面前,以搏心上人一笑。

席方雨其实是不喜欢逛商场的,但见向飞兴致勃勃,也不忍扫了他的兴。侥是如此,每当看见金卡一划,又少了一个三位数,还是忍不住替向飞肉痛。就他一向节俭的消费观来说,向飞手上大大小小的袋子,有百分八十是不必要的



不出门的时候,两人就肩并肩躺在床上闲聊。最多的是聊一起上学时的事,对于他们来说,那是一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日子,少年的朝气,爱情的憧憬,无忧无虑,如梦如幻。这时想来,只剩下感慨唏嘘。

偶尔也会聊聊别后的日子,但是谁也不愿多说。席方雨才知道,庄静是向飞大学时的同学,确立恋爱关系也有三、四年了。

在他不在向飞身边时,是庄静填补了那个位子,默默伴着向飞现在。这样的感情,向飞真的说断就能断吗?每次这么想的时候,席方雨就会很快地把这种疑虑甩开。

向飞希望席方雨辞掉酒吧的工作,说;“那里人太杂了,我有点不放心。”席方雨虽然不以为然,但想到回去不知该如何面对郑义,终于点头答应。

依照向飞的意思,也不用特别辞职,打个电话告知一声就好,连薪水也不用要了。但想来想去,席方雨还是决定回酒吧一趟。大家都很照顾他,怎么也该打个招呼。有些事,也要交割清楚。

两晚没出现,大家都很关心他,特别是小唐,第一个围过来问这问那。

“小雨,你跑哪儿去了?大家都担心你呢。阿义这家伙,还说你可能以后都不回来了。”

提到郑义,席方雨的心“咯”的一跳,回望小唐真挚的脸,轻轻拍拍他的肩膀:“谢谢你一直以来这么照顾我,其实,我今天是来辞职的。”

“啊?”

对于的席方雨辞职请求经理虽然感到可惜,但这种服务行业人才流动相当频繁,也早就习以为常,只是语重心长的说了一句:“将来你要是在外面过的不如意,随时欢迎回来。”

席方雨向经理鞠了一躬,感谢他的照顾,然后就到更衣间收拾物品。忽然感觉这里好像还有另一个人,一回头,果然见郑义站在门边。这两天来他显然过的不好,人憔悴了许多。

“我辞职了。”不知为什么,竟不敢去多瞧他,心里隐隐透着难过。

“我听经理说了。你这两天住在哪里?”

“朋友家。”

“那个姓向的?”

席方雨点点头。没有预料中的暴跳如雷,郑义的口气平静极了。“那天你走得太匆忙,行李还在我那儿,找个时间拿走吧。”

“好。”

一阵沉默,郑义看着席方雨慢慢收拾衣服的背影,心头一阵伤感。从什么时候起,这份感情开始变质了呢?是席方雨那一晚登台带给他的震撼?还是一起相处中积累下来的点点滴滴?或是更早,在两人第一次相遇的时候,那个彷徨无助的身影就已勾起了他满腔的怜惜?

对一个男人充满了过度的保护欲,明知他不需要,还硬是要把他纳入羽翼之下,浑然没有发现,这种保护已经过了头,向着另一种极端发展去。

如果不是向飞的出现,如果不是官泽骏那晚一语惊醒了梦中人,他一定还以为那从心底泛出的丝丝酸意只是单纯的关心吧?

不同于以往的每次恋爱,他动了心,真真实实的,对一个男人!

这个答案令他惶恐,他是个正常的男人,怎会变得这样?

他苦恼,彷徨,在明白答案的不可解后,他只好一骨脑的责任归咎于席方雨。

虽然,他也知道,这其实并不怪他。

所以,才会有了强迫的一幕。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行为,心里越是希望好好保护他,手上的动作就越是粗暴,这种矛盾让他痛苦难当,伤了人,更伤了己。

只有一点更加明确:他,郑义,真真正正的爱上了一个男人,爱上了席方雨。真真正正的栽了!

也许,席方雨的离开,对两人都好吧。

“……对不起。”

席方雨诧异的回头,不敢相信这个人也会有向人道歉的时候。

“我说那晚的事。”

“其实……应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你没有错。”

“不,义哥,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两人的视线相对,席方雨一脸的歉意。

渐渐的,郑义的目光转为明了,然后黯淡下来。“果然,你是一点机会也不肯给别人,全都留给了那个小子。”心里酸酸的,分不清是羡是妒。

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好轻声说道:“我走了。你保重。”

“嗯。”

走了两步,郑义忽然叫:“方雨。”

“什么?”

“如果那小子再欺负你,就来找我,让他尝尝我郑义铁拳的味道。”说着举起拳头。

席方雨一阵感激:郑义还是那个郑义。“谢谢,义哥,你真是个好人。”

凝视着他消失的背影,好久,郑义才自嘲般的笑了笑:

“好人?也许……真希望我不是。”



二十九

本来席方雨还担心向飞上班见到庄静会很尴尬,而庄静又不知会出什么事,一整天都提心吊胆, 找工作的时候也心不在焉,果然,晚上向飞回来的时候脸色非常难看。

“怎么了?”

“庄静辞职了。”

“怎么会?”席方雨吃了一惊,他知道庄静是一个很骄傲的人,她的自尊不会允许她和抛弃了自己的男友同在一起工作。“那她……”

向飞摆摆手:“我想静一静。”

“呃,好。”席方雨默默的走进卧室,回头看了眼向飞,见他只是坐在那里默默的出神,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轻轻一叹,带上了门。

仰躺在床上,只觉精疲力尽。静静的望着天花板,回想着两个多月来的遭遇。一直以来,他都在追寻着向飞的踪迹,不知疲倦的追寻着,受了多大的伤都可以不在意。可是现在得到了,又觉得心里空空的,一种未有过的倦意悄悄爬上心头。

这几天做梦,总是会梦见自己坐在一条独木舟上,四面是无边无际海洋,他在海上飘呀飘,却怎么也靠不到岸。

张开眼,明明向飞就在身边熟睡,偏偏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弄不清是哪里不对了,所有的一切,都和他最初的想象有太大的区别。

忍不住轻声问自己:我是不是错了?我是不是太执著了?当我奋不顾身追求梦想的时候,我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伤害了许多人……哥哥、郑义、现在是轮到庄静,也许最深的,还是向飞吧?

向飞和自己在一起真的幸福吗?自己和向飞在一起又幸福吗?我所得到真的是我想要的吗?本来以为是雨过天晴现彩虹,看清了才发现不过是阳光折射下一片虚幻的水雾罢了。

水雾,总有消散的一天!

电话铃声响起,无意识的伸手去接,只听客厅的分机里,向飞的声音问道:“谁?”

对了,这是向飞的家,不会有人来找自己,本想就此挂上电话,对方的谈话内容却吸引了他。

“喂,向飞吗?我是齐潇。 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庄静今天来我,要我陪她去堕胎。”

“堕胎?”向飞震惊的几乎说不出话来。“她……怀孕了?谁的孩子?”

“你混蛋呀?”电话那头的女子吼了起来,“除了你还有谁?”

向飞已经被这个消息弄昏头了。忽然想起昨晚庄静来的时候那神秘的喜悦,还有虚弱异常的身体,许多疑惑迎然而解。

那样自尊心极强的女人,为什么会在分手之后还来找他?答案只有一个,因为她怀孕了,因为她想和他商量孩子的事!

“她怎么样了?”

“我劝不动她,她已经预约好医生了。姓向的,你要是个男人,就给我负起责任来,不要把一切都让女人承担……喂?你在听吗?”

席方雨听到挂电话的声音,然后就是一声门响,跑出去看时,向飞人已经不见了,客厅里空无一人,大门没有关好,吱呦呦的晃来晃去……

冰冷的空气从门缝里涌进来,带来一阵阵寒意。



第二天近中午,向飞才拖着疲倦的步伐回到了家。

“你回来了。”席方雨坐在沙发上,神色间有几分憔悴,穿的整整齐齐的,似乎是要出去的样子。看见他,微笑着打招呼。

“发生了什么事?你去了一整晚,走的时候匆忙得连门都没关。”

“噢,公司有点急事。”随便编了个理由,向飞只觉心力交瘁。

昨天放下电话他就心急火燎的去找庄静,劝她不要草率作决定。可是见了面,他又不知该怎么说了,他既然不能和庄静在一起照顾她,又有什么脸求她不要打掉孩子?

果然庄静问他:你既然不爱我,要着孩子干什么?一个孩子就能把你留在身边吗?对于一个抛弃我的男人,我也没有义务去为他养孩子。

“事情解决了吗?”

“没有,还差一些。”

“这样啊。”

向飞这个时候真的没有心情再和他周旋,听见门铃声又响,连忙说: “我去开门!”

门外,一个衣冠楚楚的文雅男子负手而立, 一脸恬静无害的笑容,却是他从没见过的。

“你是……”

“你来了。”席方雨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向这男子微微一笑,男子则向他点点头。

这两人是什么关系?向飞满心的疑问,从没听方雨说过他认识这样一号人物。

“介绍一下,官泽骏,向飞。”席方雨夹在两人中间,如是说道。

“你好。”两个男子互相用审视的眼光打量对方。比起向飞一夜未睡的憔悴形容,官泽骏更显得意气风发。

“方雨这些天来,要多谢你的照顾了。”

“你说什么?”向飞一怔。

官泽骏一脸诧异,问席方雨:“你还没跟他说吗?”

“说什么?”这两人奇怪的神情让向飞心里警钟大作,声音也不自觉提高了些。

席方雨一脸歉意的一笑:“对不起。昨晚没机会跟你说,我要离开了。”



三十

“你说什么?”向飞甩甩头,怀疑自己一晚没睡出现幻听了。

“两个月前我来找你,被你拒绝之后,我就一直留在这个城市里,在一家酒吧打工。这些,你都知道了。”

向飞呆呆的点头。

“就在这时候,我遇见了骏,他对我很好,一直很照顾我,我也发现我原来很喜欢他,于是我们就在一起了。”尽管这些话已在心里演习了好多遍,这时说起来,还是很吃力,席方雨咬咬牙,告诉自己要挺住,既然事情是又我开始,也就该由我来结束。

忽然感到有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抬起头,官泽骏正用眼神鼓励着他。于是,回他一个感激的微笑。而这一切落入向飞的眼中,却是典型的情意绵绵。

“为什么我不知道?”向飞的声音中充满了茫然无措。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你来找我,说得那么真诚,我实在不忍心拒绝你。”

“那么……那么你又为什么回到我身边?”向飞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

席方雨转过头不敢去看他,定了定神,说道:“我没有说要回到你身边呀!你该知道,我们之间的感情早就结束了。我和室友闹翻了,那时骏又不在,我只好找你。”

向飞想了想,果然自始至终,席方雨都没说过要重修旧好之类的话。“呵呵,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官泽骏见席方雨的双肩微微颤抖,知道他已经快承受不住,说道:“向先生,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把方雨照顾得这么好,我真的很感激。”

“谁要你的感激!”向飞推开官泽骏,揪住席方雨的肩膀,把他拉到自己跟前:“方雨,你告诉我,你来我这里,只是要找个避风港?只是要利用我吗?”

不是的,不是的!我是真心想把这份感情进行到底,付出任何的代价我都愿意!可是,我却没想到这份感情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悄悄的溜走。我倾尽所有,却不能留住一个心不在这里的人!

“怎么能说是利用呢?你看我的腿,是因为你受的伤,你为这个付出一点代价也是理所当然的。”

向飞的眼皮象被针扎了似的跳动一下:“你在报复我?”

“不可以吗?向先生?” 席方雨抬起头与他对视,眼睛睁的大大的,因为不这样,眼泪就会控制不住涌出来。

“你知道我为了你失去了什么?”向飞终于爆发出来。 想不到八年竟能把一个人改变成这样,这个席方雨已经不再是八年前的席方雨,他自私、狡猾,会利用身边的人达成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而他,竟然轻信了他,想到庄静这时也许已经躺在手术室,他的孩子就要无辜的被剥夺生命,只为了这样的一个人,他的怒气就飚升到了极点,狠狠的一拳打了过去!

席方雨被他打倒在沙发上,嘴唇被牙齿咬破,一丝鲜血流了下来。

“方雨,你怎样了?你怎么可以打人!”官泽骏也急了,他答应方雨演这出戏,可不能眼看着他挨打。

“住手。”席方雨拉住他,只觉得脸颊上热辣辣的痛,说话都很费力气,这一拳,打的还真不轻呀。 冷冷看着向飞,虽然早有准备,看到他眼里的怒意心还是微微一痛。“失去什么不都是应当的吗?我为你瘸了一条腿,还有什么损失比这更大?你不内疚吗?”

“不错。我是觉得内疚,是对不起你,所以我打算用这一辈子来补偿你。可是,现在,我不会了,我不会再觉得有一丁点儿欠了你,也不会再对你有一丁点儿的留恋。”此刻在向飞心中,只有愤怒与后悔,“咱们两清了!滚,我不想再见到你,你让我恶心!”

“很好,骏,扶我起来。”

全身挂在官泽骏身上,并不是故意,真是一点力气都使不出了。瞥眼见向飞厌恶的眼神,微微一笑,双手搭在官泽骏的肩膀上,掩住了眼中的雾气,却把这出戏做得更足。

“咱们走吧。”

“好。”官泽骏扶着他,慢慢走了出去。

没有回头,纵然留恋,也不能再留下丝毫牵绊。

向飞,从此以后没了束缚,海阔天高,你想飞就飞吧。

保重!



三十一

几分钟后,一辆小车飞快的冲出楼群,沿着公路飞驰而去。

就在它消失处不远的路边,也有一辆车子停在那里,车上并排坐着两名男子。坐在驾驶座旁边位置上的清瘦男子轻轻一叹。“他去找庄静了,但愿还来得及。”

另一名男子深深看了他一眼,说道:“如果你后悔的话,现在打电话叫住他,也还来得及。”

“叫住他?为什么?我和他之间的感情已经结束,硬把他留在身边还有什么意义?再好的奶酪,变了质,也是要丢掉的。”席方雨轻轻一笑,轻如烟,淡如愁,还是牵动了嘴角的伤口,挺秀的双眉不觉微微皱起。

“还疼吗?让我看看。”

官泽骏小心地转过他的脸,只见白皙的脸上好大一片乌青,嘴角处还有一块红痕,让人看了心里说不出的怜惜,真是怀疑,那人怎能下得去手?

递过一块手帕,“擦擦吧。”

“不用了,这么白的手帕,弄脏了多不好。”席方雨说着,毫不在意地随手抹去嘴角的血迹。

“你真傻,为什么要把过错全都揽在自己身上?”心里暗暗不禁为席方雨不值。细算起来,要为今天这个局面负最大责任的应该是向飞,如果不是他的三心二意、摇摆不定,事情不至于不可收拾。这种人其实是应该受些教训的,可是,为什么到最后担负起一切苦果的人竟是席方雨呢?可笑的是自己,居然禁不住方雨的哀求,配合着来演这场闹剧!

令他奇怪的是,如此蹩脚的剧本,向飞居然轻易就相信了。只要对席方雨稍有认识,就该知道他绝不是那样的人,这个向飞,他真的了解方雨吗?他的轻信,是因为他太爱方雨了,不能忍受欺骗,还是说他已经厌倦了扮演情圣的角色, 趁机找个台阶给自己下?

如果是这样,这个人就实在太不堪了。

有些后悔,当初不该那么轻易就放弃,只因为看到席方雨难得开心的笑容,就错误的以为向飞可以给他幸福,结果只是让他又受了一回伤害!

身边坐着的这个人儿,表面上一片云淡风情,心里只只怕早就伤痕累累了吧?

为什么要独自承担这一切呢?席方雨想了想,反问官泽骏:“当初,我再三的拒绝你,为什么你还要不计前嫌的帮我?”

“这要我怎么回答呢?你虽然拒绝了我,可我还是愿意为你分担烦恼。”凝视的眼神荡着水样柔情。

“这就是了。”席方雨转过头去,悠悠一叹,“虽然我和他已经结束了,但是对于我爱过的人,我还是希望他能够幸福。而且……事情既然是由我开始,也就应该由我来结束!”

他的神情虽然显得沉痛惋惜,但直视远方的目光却透着坚定果决,有着壮士断腕般的决心。轻抚着还在火辣辣的痛的脸颊,这种疼痛却让他出奇的清醒。

“这一拳打得好,把他愧疚打散了,也把我的梦打醒了。”

目光转向远处,眼神也变得悠远迷离,轻问:“你知道吗?原来我一直都只是在做梦。从八年前他离开我的那一刻,我就掉在无休无止的梦里。不断重复着我们在一起的时光,不断回味着那时的美好,我一相情愿的以为,只要我自己不变,这一切就是永恒!

“我不顾一切的找来这里,执迷于我的梦,尽管我发现向飞已经不是从前的向飞,我们之间的感情也不复从前,他有他的新生活,可我仍然固执的想给这份感情一个结局,固执的认为找到他就能找到幸福! “直到现在,伤尽所有人之后,我才突然明白,我追求的从来就不是真实的幸福,而是我自己编制出的一个美梦。而我爱的向飞,既不是现在的这个,也不是八年前的,而是我梦里想象中的!多可笑,我追求的是个永远是个永远实现不了的梦,我追求到的时候,就是我梦醒、幻想破灭的时候!”边说着,边笑,笑声未已,大串的泪珠早已簌簌滚落。

“向飞有一句话说对了,我不该来,真的不该来!我为什么要来?如果不来的话。这个梦就永远不会醒!”

惊异地看着珍珠般的大颗泪珠不停滚落下来,官泽骏料不到席方雨竟然会哭,这让一向沉稳的他一时之间手足无措。

在他看来,席方雨这人就象一枝细竹,看似软弱易折,实则坚韧非常。有着惊人的忍耐力,百折不回的信念。虽然怜惜他,却从不曾把他和眼泪联系起来。原来……他的眼泪也这么多,象是要把这些年来积攒的泪水一并哭出来似的。

什么也不能说,只能无言地把他消瘦的身子拥入怀中,借他一副臂膀,任他尽情发泄。



三十二

直到他细不可闻地抽噎声平息,官泽骏才缓缓地说道:“其实,我倒是觉得你应该来。人不能永远活在梦里,走出梦境,才能开始真正的生活,不是吗?”拍拍他的肩膀,“振作起来!我所认识的席方雨,是一个坚强的人,他可以为了爱情锲而不舍的追求,勇敢地承担伤心的后果,他也应该有勇气在梦醒后面对新的生活!我有信心。”

席方雨慢慢抬起头来,与他对视。黑白分明的眼睛被水气罩着,显得有些朦胧,但渐渐的,亮了起来。忽然之间,轻轻一笑:“你知道吗?最合适你的职业应该是教师或者辅导员什么的——你真的很会做人的思想工作。”

“你这么想?”官泽骏挑起了眉毛,“我可没那么博爱,什么人都去安慰一番。”

—— 因为方雨,你是不一样的。

这句话官泽骏没有说出口,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增加席方雨的心理负担;心疼一个人,就要为他着想。不过就算没出口,席方雨心里还是明白他要说的是什么。

推开车门,大力的呼吸着外面清冷的空气,转身笑道:“这么些年了,第一次有这种脚踏实地的感觉,以前总觉得自己象是在空气中飘着,飘过来,又飘过去,心里惶惶的,一点真实的感觉都没有,看来,人呢,还是不能总做梦。”

以前的种种譬诸昨日死,从今以后,做一个真实的人,真实的生活!

官泽骏则是欣慰的看着他,看那冬天柔柔的日光照在他的身上,第一次觉得,原来席方雨这个人,也可以和阳光如此和谐。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对了,我现在又是无家可归了。”席方雨摇摇头,“真是的,我怎么总是把自己弄到这种地步呢?”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收留你如何?等你决定怎么做了,再离开。”

还有些迟疑:“会不会太打扰你了?”

“求之不得。”目光真挚,令人难以拒绝。

“……好吧。”



车子驶入大路,驶进市区,一张张陌生的脸孔从车窗前闪过。他们中间有匆忙奔走的上班族,有沿街价卖的小贩,也有背井离乡、希望在这个城市谋求发展的外来人,目的不同,方向不同,但有一点无疑是相同的:他们都在为生活而努力着。

席方雨本来只是无聊的张望,慢慢的,却被这都市中最平常的场景吸引住了。

有些感触,相对于这些人,原来他一直都是个生活之外的旁观者。

车子拐入一条小巷,席方雨忽然叫道:“停车。”

“怎么了?”官泽骏不明所以,一踩刹车,车子慢慢停了下来。

“我想……我还是不去了。”

“为什么?”没想到事到临头他又变了卦,官泽骏又是惊讶又是疑惑。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似乎在思考着该怎么说,席方雨停了一会儿,才接着道,“这些年以来,我好像一直都在依靠别人而生活。在家的时候,依靠父母。父母去世,就依靠大哥。后来我决定来找向飞,实际上就是把未来交给他了。就算一个人流落在外的时候,也有郑义帮忙,现在,我又想依靠你了。我也是这么大的一个人,有手、有脚,不比别人少什么,为什么一定非要依靠别人不可呢?”

他转向官泽骏:“所以,我想学会依靠自己,可以给我这个机会吗?”

接触到那双澄澈的眼睛,官泽骏心里一震,知道他已经下定了决心。这个席方雨,看似软弱,但是他决定的事却是任何人也改变不了的,只好苦笑:“你决定的事别人就算是劝也劝不动,不是吗?”

“谢谢。” 席方雨感激的一笑,不得不承认,相识的这么多人中,这个官泽骏才是最了解自己的人。

“方雨!”

见他离去的背影,官泽骏有些不舍,忍不住开口呼唤。

“什么?”他回头。

“咱们还是朋友吧?”

“当然。”

“那么找到落脚的地方就通知我。”顿了顿,补上一句,“如果实在不行,也别逞强,我随时作你的后援。”

席方雨一愣,随即展开一抹舒展的笑容:“好。”



三十三

说是要自己生活,可是谈何容易。两手空空,举目无亲,席方雨对这个城市的了解,并不比他初来时多多少。执意不肯接受官泽骏的帮助,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是:他已经再也欠不起这份情了。

官泽骏对他的心意,他清楚的很,也知道自己没办法做出任何回报。既然如此,何必多给对方一份想念,弄到最后无法收拾,伤了自己,更伤了别人?

不期然的,想起了郑义,那个给他关怀最多,帮助最多,同时也是伤害最深的人。悠悠一叹,希望他已从伤害中走了出来,自己欠他的,已经还不清了,唯一能做的,只是不再出现在他的面前,不再带给他新的伤害。

没有学历,没有经验,反复权衡,席方雨还是决定先走老路,在酒吧里谋一份差事,等安定下来再作长久打算。然而连找了几间酒吧,都被对方以暂不缺人的理由回绝,就算有的门前贴着招工启示,进去一问,也已被人捷足先登了。

其实,席方雨知道,最大的原因,还是他这条跛掉的腿。有些懊恼,离开别人,难道他就真的一事无成了?

天一分一分黑了下来,找到最后一间酒吧的时候,席方雨基本上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这是一间规模很小的酒吧 ,跟席方雨以前工作的地方实在不能比。已经到了营业时间,客人却少得可怜,三三两两的,为数不多的几张桌子空了近一半。正中心有一个小小的舞台,一个据说是从某某地请来的“著名歌星”正卖力的唱着,就席方雨听来,水平一般得很,台下也没有什么人是看他的。

经理就坐在吧台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席方雨一番,眼中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还是耐住性子问问:“你会调酒吗?”

见席方雨摇头,他作出一个抱歉的表情:“对不起,我们需要的是有特长的专业人才。”

实在不甘心被这么打发走,席方雨脱口道:“我会唱歌。”

“唱歌?”经理一眼瞟在席方雨的腿上,别有意味的一笑,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

这种眼神席方雨这一下午已经见得太多,这样的有色眼光让他无奈之余不禁又感到生气,淡淡地说道:“唱歌是用嘴唱的,您盯着我的腿摇头是什么意思?”

想不到这个看来很温和的青年会说出这么犀利的话来,经理倒是对他有几分刮目相看,想了想,指指舞台:“看你样子好像很有自信,这样吧,等一会儿他唱完了,你就上去唱,如果有客人欣赏捧你的场,那么你就可以留下来,怎么样?我这个提议公平吧?”

不等席方雨有什么回答,台上一曲已然完毕,经理拍拍他的肩膀:“看你的了。”

虽然有过当众表演的经验,席方雨仍然不习惯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自己。本来是气不过经理的态度,却想不到事情会演变到这种地步。糊里糊涂被推上了台,陌生的环境,陌生的观众让他一时之间无法适应。

有人站在他的身旁介绍:“各位,这一位是我们从深圳请来的著名歌星,下面由他为大家献唱一首……”说到这里,回头问席方雨,“什么?”

席方雨还在感叹刚刚那位“某某地的著名歌星”原来就是这么来的,听到问他,连忙答道:“祝福。”

“好,演唱一首祝福,大家掌声鼓励!”

说是掌声鼓励,根本就没有人理睬,有人听说是新面孔,抬头看了一眼,紧接着该干什么又干什么去了,反应十分冷淡。

少了观众的捧场,席方雨在台上更是不安,音乐响起,便跟着机械的跟着唱了起来,越唱越没有信心。双目扫过台下,客人们各说各话,经理倚在吧台边,眉峰已经皱了起来。旁边几个服务生交头接耳,不时向他这边看过来,虽然听不到他们说什么,但从那神情中席方雨也猜得到他们一定是在嘲笑自己。

他开始后悔了,后悔自己不该逞强上台,这简直就是在自取其辱。

不安渐渐扩大,好想离开!好想逃走!好想……

声音突然卡住,他……忘词了!



为什么中文系的人要学统计学?这不是为难人吗?一连八天,每天连着讲课5 小时,讲完就考试,我已经快疯了!!



三十四

你有过上台忘词的经历吗?

大脑里的信息传送突然中断,望着台下黑压压一片人头,拼命的想记起来,结果越急越慌,越慌就越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有窘迫的站在那里,和台下的观众大眼瞪小眼。

席方雨手掌心已经捏出了冷汗,偏偏脑子像被淘空了似的,什么也想不起来。

台下的人们也终于发现不对劲了,原本是不在意的,这时却停止了交谈,纷纷回过头来看他。那一道道疑惑中夹杂着看好戏似的兴奋的目光,对席方雨来说却好像千万柄冷箭加身,

真恨不得地下有洞立刻钻下去。

他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只想冲下台,冲出这个地方,再也不要面对这里的人!可是,就在脚步正要抬起的时候,熟悉的警告似的话语却不期然跳入脑中:

“你要是敢跑,咱们就等着瞧。”

明明是阴沉的略带威胁的声音,却让他的心奇异的平静下来。恍惚的想起,第一次登台唱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情形,有个高大的男子挺身而出,为自己解了围。他的手曾经拍过自己的肩膀,把信心和勇气传递过来。这样想的时候,肩头被拍过的地方也在微微发热。

迷蒙的看过去,台下的观众已不复当初,再也看不到那个男子,然而无形中,却感到他深沉的视线,好像还哪个角落,默默的注视自己。

“你是男人吧?那就拿出点男人的魄力来。算在角落里算什么英雄?让大家看看,你虽然腿瘸了,却比大多数人站得更直、站得更稳、站得更高!看看,大家都等着你呢。”

全身一震,头脑霎时变得清晰:席方雨,你不是要自立吗?怎能这样轻易就当了逃兵?难道还想把烂摊子丢给别人去收拾?

深深吸了口气,就着音乐的节奏,再次开口唱了起来:

“亲爱的 朋友们

感谢大家到这里来

这一刻,请放松心情,静静地听我来诉说

离别易 相逢难

相遇即是信有缘

何不就,牢牢抓住这份难得的拥有

愿只愿,我的歌能换来你的笑容

让你我沉浸在今晚的夜色。”

大家本来已经都要喝倒彩了,听他又唱起来,便硬生生忍住,接着听了下去。当然,是越听越不对劲。

“怎么回事?词不对。”

“难道改词了?”

“就是,我记得歌词不是这样。”

刚才把席方雨带上台的那人看着老板的脸色,小心翼翼的问:“要不要我把他换下来?”

“慢着。”经理手一挥,阻住了他的脚步,不置可否的脸上忽然笑了起来,“你看,这人倒是很有意思,咱们这里的歌手还没有一个能让客人这么专注呢。”

的确,这一番变故倒是把大家的兴致都激起来,很想听听席方雨到底在唱什么,小声议论着,反而听得更认真。接着,就像发现新大陆一样,这个说“其实他唱得还行,嗓子不错”,那个说“这还是其次,现场编词很有意思”。

一曲唱毕,台下掌声、口哨声一片,更有人鼓动着再唱一首,出乎意料的热情,倒把席方雨下了一跳。犹豫的看向经理,见他已是眉开眼笑,正点头示意他唱下去。

这一点头,其实也代表着,他求职成功了。

深深的朝着台下鞠了一躬,席方雨感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不同于初次登台的时候,这是八年来他第一次靠着自己的力量赢得一份工作,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成就感顿时涌上心头。也是八年来第一次,对自己的存在感到如此鲜明。这一刹那间,只觉这小小的舞台竟是如此宽广,可以任他驰骋遨游。

“谢谢大家的热情,也许你们不知道,你们的掌声对我来说真的是意义重大。说实话,我不是什么‘名歌手’,我只是在酒吧里唱过几天歌而已。如果大家喜欢的话,我愿意再为你们演唱。”满心感激地说完,又是深深的一躬。

什么“著名歌手”云云,根本就没有人傻到会去相信,但也没有歌手会象席方雨一样坦诚说出来,而且他表情那么真挚,说得又这么诚恳,那是一种纯粹的尊重,没有把观众当成傻瓜去看,倒赢得了不少人的心,于是掌声再度响了起来。

“大家想听什么歌?”

“你都会唱什么?” 有人反问。

席方雨想了想,微微一笑,向着身后的乐队说道:“麻烦你,兰花草。”

音乐响起,歌声也飘出:

“这位朋友问,我会唱什么歌

几番细思量,真是不好说

天下这么大,歌儿何其多

只怕白了头,也不能都学得

若说会的少,就怕老板恼

二话也不说 ,把我鱿鱼炒

若说会得多,又怕献丑了

中途把词忘,台也难下来”

从来没有象他这样,现场编词,现场演唱,何况他的歌声又悦耳,唱词又有趣,大家听得兴致勃勃,还没有唱完,叫好声、笑声、掌声纷至沓来。

当下就有人向席方雨发问,席方雨一一用歌声解答,台上台下汇成一片,场面显得格外的热闹,倒成了他的专场演唱会一样。

下台的时候,经理笑得合不拢嘴,用力的派着他的肩膀:“看不出你还真有两下子!那时你突然停下来不唱,一副要落荒而逃的样子,可把我急坏了。还好,还好。”

席方雨老实回答:“我那时紧张的忘了歌词,真想落荒而逃。不过还好,朋友的一句话,让我又鼓足了勇气。”

“这样呀,看来这个朋友对你的影响力不小。”

“啊?”席方雨先是一怔,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一抹怅然悄悄自心中某个角落里冒出头来,轻轻地说道:“也许吧。”

这一刻,最想把这份成功的喜悦与之分享的,不是家人,不是向飞,不是官泽骏,而是那个总是摆着一张酷脸,说话粗声粗气,对他却体贴备至的郑义!

可能一辈子也再不会相见的郑义!



今冬无雨已经进入倒计时了,可回贴和点击率总是让我伤心,所以我决定,结局要一口气写完再贴,免得多受刺激。至于是什么时候,目前难以预测。

5555,我是伤心的流水~~~~~~~~



三十五

因为席方雨的特别表现,经理当即点头录用,除了比较起来相当优厚的报酬外 ,还同意他在找到住处之前可以住在二楼的接待室里,这无疑又是一个好消息。安顿下来,席方雨开始联络官泽骏,留下了自己的通信地址,毕竟官泽骏是他在这个城市中唯一一个可以称得上朋友的人,其实还是想给郑义拨个电话的,想了想,终于还是没有拨。

算了算,从郑义家里出来,也有快一个月了,也许郑义已经快忘了他这个人了吧。这样也好,对大家都好。

在酒吧的演出相当顺利,渐渐的,席方雨在这一带也算是小有名气,甚至有人是专门为了听他的歌才来坐一坐的。

官泽骏有时也会来,但不是每天都来,也许是为了不增加席方雨的心理负担,他的一切都表现得非常含蓄,尽量把所有尺度划定在“朋友”的界限之内,有时候不免显得欲盖弥彰,以至于席方雨每次见到他,浮上心头的,都是一阵愧意。

第一天来看表演的时候,着实让官泽骏大跌眼镜,想不到一向给人和顺平实感觉的席方雨竟也有这样的一面。现场提问,现场作歌回答,反应灵敏,唱词贴切风趣,全身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比满场的霓虹灯更加明亮,就象一个发光体,牢牢攫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他是一向相信自己的眼光的,也断定席方雨的与众不同,很久以前他就觉得席方雨象一只未成形的蝴蝶,被困在他自己编织的网中,有朝一日破茧而出,必然华艳夺目。如今,他似乎可以看见这一幕了。

心里百味陈杂。错过了这样的席方雨,是向飞的不智,是席方雨的幸运,对他来说呢,也许将会是一个美丽的遗憾。

下了场,席方雨也会和官泽骏找个僻静的位置坐下聊聊天,天南海北乱聊一通,官泽骏见多识广,往往是滔滔不绝的那个,大多数时候席方雨都是微笑的听着,一面努力把有价值的信息记在脑海里。

无疑,官泽骏是个很好的伙伴,跟他在一起的感觉很自然、很舒服,是个很好的朋友,但,也只是朋友而已。

自然,两人的话题中,向飞、郑义以及有关的话题,都小心翼翼的不去触及,以免打破了难得的平静。

席方雨好脾气是出了名的,很快就在同事间获得了良好的人缘,无论年龄大的还是年龄小的,都喜欢和他聊上两句。偶尔开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他也习惯性的微笑着,不去生气。在他的气质当中,自然流露出一份沉静自重,所以大家说笑玩闹总留着些分寸,没有什么尴尬的事情发生。

这天下场,站吧台的小安立刻递上来一杯热橙汁给席方雨润喉,因为也站过吧台的缘故,席方雨在人多的时候会帮他的忙,两人的关系也比别人要好。小安今年才十九岁,明明比席方雨小了许多,却总喜欢“小雨”、“小雨”叫个不停。热情单纯的性子总会让席方雨想起以前的同事小唐:这两个人实在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想到小唐,不自觉的又会想起郑义,想他过的好不好,是不是还在那里上班,没了自己,他的小屋是不是又变得一片狼藉……每到这时,就会强迫自己不再想下去。这些日子以来,最常常想起的其实是他。尤其回到宿舍里,对着空空的四面墙的时候,就会想起以前和郑义的那个“家”。

是的,家。

那种家的感觉,从父母死后就消失了的家的感觉,又重新在那个小屋里找到了。给他的人不是兄嫂,不是向飞,而是……郑义。

“小雨?小雨?回魂了!”

一只手在眼前晃呀晃,让突然回神地席方雨吓了一跳,手一抖,柳橙汁险些撒到身上。

“哈哈!”小安顿时笑了起来,露出可爱的小虎牙,“小雨,你呆呆的样子真可爱,别瞧台上那么风光,到了台下简直就象换了一个人,让你的歌迷看见他们一定不会相信。”

“胡说,我哪儿来的什么歌迷呀。”

“我才没有胡说呢。”小安指指他身后,“你看咱们这个小店,在你来之前哪有这么热闹?好多人都是为听你唱歌来的。大家都在偷偷的说,你是经理的摇钱树呢。”

“哪儿有的事。”席方雨笑着摇头。

小安象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凑上来,神秘兮兮的说道:“小雨,我告诉你哟,我发现有一个帅哥常常来捧你的场。”

是指官泽骏吗?席方雨也不以为意:“我知道。”

“不是骏哥。”知道他在想什么,小安赶紧澄清,“我说另一个人。每一次到你上场的时候他就会来,等你唱完就走,你说,不是看你是看什么?”

席方雨心里“咯噔”一下,忙问:“他长的什么模样?”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每次来都坐在光打不到的地方,就坐一会儿,几乎不叫什么东西,我总不能趴上去看吧。”其实他还真的无聊的凑过去偷看过,可惜,黑乎乎的,还是看不清。

“那你怎么知道他是‘帅哥’?”

小安撇撇嘴:“帅哥又不是光看长相,他长的又高,走路的样子又很帅气,根据我阅人无数的判断 ,他一定是一个帅哥,错不了。”

听小安说的眉飞色舞,席方雨也只能摇头苦笑,心里也不禁起了好奇。

会是谁呢?不期然的,一个身影跳入脑海中。那人个子也很高,走路的样子也……嗯,很帅。尤其在台上的时候,不知是不是幻觉,他总能感觉到有两道熟悉的目光在看他。

可是,应该不会是他吧,甚至不会是任何一个认识他的人,毕竟,知道他在这里的,只有官泽骏。

叹了口气,还是不要胡思乱想了,现在这个样子,很好。



三十六

说是不想,站在台上的时候,席方雨的目光却不自觉的往角落里飘,侥是他视力不错,一眼看过去,也全是黑压压的一片。倒是墙角的位子有人在向他招手,却是管泽骏来了,于是回他一笑。

“今天不用加班?”不久前听官泽骏说要开发新产品,可能会很忙,已经好几天都没看到他了。

“嗯,设计图已经出来了,可以放松一下。”官泽骏笑指桌面上的果汁,“口渴了吧,为你叫的。”

“谢谢。”这个男人,就是这么体贴。

浅浅啜了一口,一抬头,发现官泽骏正盯住自己看,眼里闪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有话要对我说?”

点点头。“方雨,你有没有想过,总是在酒吧里唱歌到底不是长远之计。”

这个问题不用官泽骏说,席方雨心里已经盘算过好多遍了。在酒吧唱歌的人,大多都是做着明星梦,真正象他一样单纯为了糊口的并不多。而且老实说,这里的环境,席方雨也并不是很喜欢。

“目前只好走一步算一步,等安顿好了,再做别的打算。你知道,我没有学历,也没什么工作经验。”

“我记得你曾经自己写过不少歌?”

“你怎么知道?”席方雨一愣,他曾经写了不少歌不错,但好像从没和官泽骏说过。

“哦,你上台表演的时候,不是也曾经唱过几首?我都听过,还不错。”他回答的相当流利,但席方雨总觉得不尽不实。“任浩这个人你听说过吗?”

“一个歌星。”也算是小有名气。其实在席方雨看来演唱的功底不是很好,至少音域不够广,适合唱一些味道淡淡的歌。说起来,他的歌曲风倒是和席方雨有几分相似。

“就是他,最近要出新专辑了。唱片公司这一回想要一点不一样的,决定开放选曲,择优录用。刚好我有一个朋友在那里,我想这也许是个机会,你愿不愿意试试?”

“我?行吗?”席方雨大出意料,“我有没受过专业的培养。”

“你识不识五线谱?”

“当然。”以前中学的声乐课他是学的最好的,老师有时还会特别指导他几下。

“这就行了。”官泽骏一笑,“连不识谱的人都可以当上歌星,你还怕什么?说定了,回头把稿子给我,我帮你送过去。”

话说到这,席方雨想拒绝也难了,心想试试就试试吧。“谢谢。”

官泽骏的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要谢你就谢我那个朋友吧。”

事情就这样说定了,但席方雨没有抱太大的希望。所以当两天後他着装整齐的来到这家唱片公司的办公楼的时候,几乎怀疑自己在做梦。

也曾问过官泽骏:“是不是因为你的关系。”

他回答倒也在情在理:“我只是给你们双方拉了一条线而已,成功与否要看你自己。你知道,唱片公司是要赢利的,才不会为了一点人情把大把的钞票扔出去打水飘。何况,他只是让你试一试,如果做出的曲子不合要求,还是一样不能用。”

所以,站在电梯里,席方雨此刻的心情是紧张而期待的。

提示显示四层,电梯门开了,席方雨迈步走出,与此同时,一个人擦肩而过,走进隔壁的电梯中。

有着几秒钟的停顿,席方雨全身一震:那个人!那个熟悉的身影,那种熟悉的气息,好像……

蓦的回头,电梯门却已经早早的关上了。

摇摇头,告诉自己,不会的,那人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只是很象罢了。



这家唱片公司的规模不是很大,所谓老总其实是个三十出头的青年人,对席方雨态度很客气,但提到正事也是一点不含糊。

“你的几首曲子我都看过了,之所以找你来,是觉得你虽然没什么经验,但曲风很合适任浩演唱,如果你愿意,我们也很希望跟你合作。”

顿了顿,他又补充:“当然,我们不可能只等你一个人的作品,另外还有几个入选者,到时候,我们会择优录取。”

他笑了笑:“有竞争才会有好的作品,你认为呢?”

席方雨点点头:“我尽力而为。”

“很好,如果唱片推出效果好的,我们会考虑跟你签约。在此之前,建议你去找任浩以前的唱片来听听,也许会有帮助。”

“好的。”察觉对方的目光似乎总停留在自己身上,暗含审视探索的意味,让人感觉很不舒服,忍不住微微皱起了眉。

显然,这位老总也发现了自己的失礼,笑了起来:“呵呵,对不起,我只是想看看……哈哈。”神情忽然变得很暧昧,很快用笑声掩饰过去了。

这没头没脑的一笑,让他原本留给席方雨的精明印象荡然无存,只觉得这人好怪。整件事情都好怪,官泽骏也好,这个老总也好,都在隐瞒着什么,而这其中似乎牵扯到某些事情是攸关他的,但他却不知道。



三十七

霓虹灯在幽深的巷子里一眨一眨的,闪动着妖异的光芒。当路上逐渐归于寂静的的时候,却是酒吧里最热闹的时刻。烟云笼罩,歌舞升平,这里为日间绷紧了神经的人们提供了一个最佳的休憩场所。

正中心小小的舞台上,一曲刚刚终了,热情的掌声已然响起,席方雨深深吸了口气,习惯性的朝台下深深一鞠。

长期的训练,他已经不再会为登台唱歌而惴惴不安,也不再害怕把自己置身于众目睽睽之下,他一点一点失去的自信,在众人诚恳的赞叹声中又重新找了回来。正因如此,虽然已经习惯了,每一次掌声响起来还是会让他感动莫名。

“喂,你就是那个什么小雨吧?听说别人说什么,你就能唱出来,是不是真的?”

循着声音的来源看过去,一个身穿皮夹克的高瘦男子已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面貌一般但神情猥亵,让人见之生厌。

本着“进门都是客”的原则,席方雨回以对方一个笑容:“这位先生,你想听我唱什么呢?”

男子作势想了想,一指席方雨的右腿:“就唱唱你这条腿是怎么瘸的吧。”

场面有着一瞬间的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集中在席方雨的腿上。

“是呀,是怎么瘸的?我们很有兴趣知道呢。” 附和的是邻桌的一个稍矮的男子,留着乱糟糟一头长发。他一句话说完,随即便和那高瘦男子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恶意的笑容。

明眼人一下子就能看出,这两人不仅是一伙的,而且都是故意来闹场的。

出入酒吧的人,往往三六九等,成分复杂,有些人或许没有保藏坏心,但是天生喜欢起哄凑热闹,唯恐天下不乱。在这两人的带动下,又有人随声附和,推波助澜。

其余的人虽然不做声,脸上却不免带着看好戏的神情,想瞧瞧席方雨怎么化解这份尴尬。

席方雨依然站在台上,一声不吭,似乎没有反应。但如果是在正常的灯光下,你就会发现,他脸上的血色早已随着那一声问褪得干干净净。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站在这里,这条跛掉的、难看得腿,大家并不是没有看见,只是善意的不说而已。歌唱得再好怎样?

充其量是个会唱歌的跛子,仍然改变不了这一个事实。

无论躲在角落里,还是站在聚光灯下,事实永远是事实,遮遮掩掩,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

可是,受了伤,是伤者的不幸而并非他的过错,不是吗?有什么理由还要承受别人的嘲笑与异样的眼光呢?

三三两两的起哄声过后,场面静了下来,大家都在等着身为主角的席方雨有什么反应,仔细的人可以看见他的手在慢慢的握紧、握紧,然后又慢慢的放开。

话筒举在胸前,席方雨的声音很轻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的,让在场每一个人都能听得很清楚:

“今天坐在这里的人,有些虽然没有说,但也一定很想知道我的腿是怎么受的伤。我可以告诉大家,是因为年少无知,从高处摔下来,摔得很重,抢救又不及时,所以落下了毛病。为此,我不得不放弃了想要当长跑运动员的理想。”说着,他淡然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苦涩、几分沧桑,还有几分痛定思痛的释然。

一些人的头低了下去,隐隐觉得自己似乎在做一件很残忍的事情;强迫别人去翻旧伤疤。

“人这一生中,总会有几件伤心事,是不愿和别人分享的。 在以前,如果有人这样问我,我一定不会回答,甚至于连自己都在努力的忘掉这个事实,自欺欺人的以为不提、不想便可以当作它从来没有发生。就好像身体里长了一个毒瘤,却不愿意去开刀取出来,每一次疼的时候,就吃些止痛片,自以为控制住了。其实呢,这个毒瘤在体内慢慢变大,流脓、烂掉……现在,应该是把它彻底请除掉的时候了。”

身体上有缺陷其实并不可悲,这样人的世上虽在少数,却不独他一个,为了这一点点的缺陷就自暴自弃、失去了生活的自信这才是真正的可悲。

慢慢的抬起头,他的目光在灯光下格外的耀眼,比泉水更清,比星子更闪亮。

“喂,你在这儿啰里巴嗦说了一大堆,倒是唱呀。”

“对呀,唱呀。”

那一高一矮的两个人仍然在那里叫嚣,可是这一次,却没有人肯呼应他们了。

“兄弟,喝多了吧?我带你出去醒醒酒。” 店里负责保安的人员终于在经理的指示下出面干预,不让这场闹剧再演下去。

“谁喝多了?你才喝多了呢?实话告诉你,老子就是不爱听瘸子唱歌,怎么着?”

听他越说越不像话,几个保安互相使个眼色,分别夹起两人向外走。

“怎么?你们这还轰人呢?”

“开店的居然轰客人,你们还想不想做生意了?”

这两个人这么一叫,几个保安竟不好动手了。

“咦,老张,老刘,原来是你们两个,可叫我逮到了。我问你们,欠我的钱什么时候还?”一个高大的男子从人群中越众而出,俨然一脸债主的模样。

捣乱的两人被他说的莫名其妙:“我们什么时候欠过你的钱了?”

“还想赖呀。有钱泡吧,没钱还债,走,咱们到外面好好说说去。”不由分说,拉起两人就走,推推搡搡的出了门。

眼看着一场乱子弭于无形,酒吧的人都暗暗松了口气,心想多亏了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债主”。“没事了,没事了,大家继续,小雨接着唱……咦?小雨人呢?”

骚乱之中,谁也没有发现,原本站在台上的席方雨,现在却不见了。



本想都写完再贴上来,写了两张,发现自己写不下去了。到底唱片公司是怎么运作的,我是一点也不知道,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想问问大家的意见。



三十八

从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起,席方雨整个人就好像被电打到一样,呆住了。

脑海里一片空白,只能愣愣的看着那人把两个捣乱的人带走,看着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这才恍然想起,自己是应该追出去的。

趁着大家的心思还停留在那场闹剧之中,起身偷偷溜出去,竟没有人发现。

门外,路灯洒下一片清冷,街道向两旁无限延伸,最终消失在阴沉的夜色中。

“义哥?”

焦急的寻觅,终于被一阵打斗声音引到了后面斜插的巷子里。

看得出那两人打斗的经验十分丰富,以一敌二,郑义虽然仗着人高马大也没占了多少便宜。眼看着一拳又打在郑义的肩头,席方雨跳过去,截下了后面的一脚。脚尖一挑、一带,将那人带了一个踉跄,反手一记手刀,分毫不差的切在他的后颈上,成功的把他打倒在地。

那一边,郑义也解决了剩下一个,靠在墙上喘气。

“想不到,你平时看起来一副受气的小媳妇样,还挺能打。”

重逢后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样,席方雨在激动之余,只觉啼笑皆非。

“你怎样?”

“还好, 挨了几下,就像舒活筋骨一样,爽!”咬牙吐出最后一个字,看着对手爬起来仓皇而去,只是哼了一声,也没理会。

“我送你回家。”

“你有车吗?”

“没有。”

“算了吧。你送我回去,我还得再把你送回来。这时候连出租车也没了。”郑义的嘴撇得老高。

“我可以走回来……”

话没说完,已经被郑义打断:“走回来?不是我看不起你,你认识东南西北吗?”

一句话噎得席方雨无言以对,郑义的“毒舌”真是让他久违了。“那就先去我的住处吧,你的伤要敷药。”

跟着席方雨来到他暂时寄住的“宿舍”,郑义上下打量一番,吹了声口哨:“你还是没变,无论多破烂的地方也先要弄得干干净净才行,这叫洁癖。”

席方雨没理他,心里却百分之百可以肯定郑义那间小屋一定已经跟猪窝没什么两样了。

“不过还是有些地方变了。你不会再害怕上台,也不会再为跛脚而自卑,都是好现象。”

蹲在一旁帮他处理伤口,席方雨忽然问:“义哥,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表情有些不自然:“路过。”

“我的同事说,这些日子总是看见一个很像你的人来店里听我唱歌,那个人是不是你?”他盯着郑义的眼睛,不让他有撒谎的机会。

心虚的转过头,郑义的口气开始变得烦躁:“你问那么多干嘛?”

低下头,席方雨的声音很轻很轻;“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跟我见面?”自己都没察觉,这声音中带着几分幽怨。

郑义喃喃的说道:“都被人拒绝了,还死缠烂打干什么,我脸皮又没那么厚。”

声音很含糊,也不知席方雨听没听见,顿了顿,他很快提高调门:“刚才那两个人是故意来找你麻烦的,你得罪什么人了?”

“应该……没有。”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前两天附近一家pub的经理要我到他们那里去走场,我没答应。”唱歌的收入足够维持他的开销,这一阵子忙着作曲,也无暇分散精力。“会是他吗?”

“说不准,这些人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你不给他面子他就要砸你的场子,不过你老板也不是好惹的,一定能罩住你。总之,你自己小心吧。”

站起身,披上外套:“我走了。”

“义哥。”

郑义回头:“怎么?”

“伤口别浸水,小心发炎。”

“嗯。”

郑义已经在伸手开门了,席方雨知道,如果这时开口叫他不要走,他一定会留下来的,可是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



三十九

“干杯 !”

两只高脚杯在空中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碰杯的两人各自饮了满满一口,相视而笑。

“连我都没有想到,竟然有五支曲子被选进去了,方雨,你真了不起。”官泽骏的目光中充满了赞叹。初识席方雨,他的一身忧郁令人心怜,然而接触越久,越觉得他身上似乎有着开发不完的的宝藏,每一分转变都令人惊喜,令人刮目相看。

两人现在正在一家茶座里离开庆祝会,当然是官泽骏极力要求的。密闭式的座位设计,将他们与外界隔绝开来。

“下一个目标,希望专辑能够大卖,加油。”

“希望如此。”席方雨附和,忽然感慨的一笑,“人呢,真是不容易满足,一开始只希望有个工作糊口就好了,结果找到了,又希望有更好的发展;有了更好的发展,还要求成就感……将来如果真的专辑大卖,可能又会有新的要求了:似乎永远不知道满足。”

“那又如何?因为不满足,所以追求更好,因为有了追求,所以才会努力,不断的努力,人类才能进步,不是吗?”

“说的也是。不过,这次之所以这么顺利,还是要谢谢你的从中周旋。我敬你。”说着,举起了杯。

官泽骏却把杯子放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方雨,其实……真正在背后帮你的那个人,并不是我。因为他不愿意直接面对你,才委托我出面,他其实是……”

“我想我知道他是谁。”微微的惊讶过后,席方雨有着一份了然。之前重重的迹象,他几乎已经可以猜到那人是谁了。

“你知道?”反倒是官泽骏一脸愕然。

“我知道。”席方雨微笑着,想起那个善良、真挚、固执,还有些霸道,偏偏又很容易害羞的男人。

他的笑容让官泽骏眼神一黯,接着说道:“他一直都在你的身边关注着你,只是从来不让我说。说到底,我答应他保守秘密,也是有一点点的私心——我对你还没有完全死心,希望在接触中,让你重新选择我。”

“对不起。”这是自上次被拒绝后,他首次明白的表露自己的感情,席方雨满心愧疚,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其实,你是一个很好、很优秀的人。”

“只是没有好到让你可以交付真心,是吗?”

他摇头:“有些事情的评判标准,并非只有好与不好。”

两人都沉默下来,官泽骏的目光一闪,忽然笑道:“玩个游戏吧,现在闭上眼睛,说说你第一个想见的人是什么模样,说不定他会出现在你面前哟。”

“多大了,还玩这种游戏。”席方雨失笑,但还是依言必上眼睛,轻轻的描述着,“我最想见的人,他的个子很高,走路的样子别人说很‘帅’,可是我觉得愣愣的;他的眉毛很粗很重,尾稍微微的翘起来;他的眼睛很大很亮,说话的时候长长粗声粗气的,还喜欢瞪着眼,乍一看可能会觉得他很凶,可你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眼瞳里面全是善意的温柔……”

一点一滴的描绘那人的形貌,这才发现这形象连同它的一颦一笑早已被深深的刻镂在心里。这一切大概都是官泽骏安排的吧?他坐在面朝门的位置,提出这样的游戏想必是看见那人来了吧?那人……他看到自己会怎样?转身就跑?心里又是紧张又是期待,还有些害怕。

猛地官泽骏说道:“好了。”

张开眼,果然,那人,郑义,已经站在了面前。微微一笑:“义哥,你来了。”

“好了,我这个‘媒人’也该功成身退了。”

官泽骏说着站起来,结果被一脸不知所措的郑义紧紧揪住。“你把我哄到这来,自己想跑?”

面对郑义的咬牙切齿,官泽骏只是笑了笑没吭声,直笑到郑义不好意思自己收了手,他则拍拍衣服扬长而去。

“义哥,坐。”

郑义嘀咕了一声,终于还是坐下去。

“唱片的事官大哥都告诉我了,谢谢你。”

“那个叛徒!”郑义狠狠的诅咒了声,脸上不自然的红了红——这是他特有的害羞神情,“你别谢我,那里的老板是我一个哥们,我主要是帮他物色人选。”

“不管怎样,还是谢谢你。”

他怎样反复的道谢显得那样生疏,实在让郑义听来很不舒服,忍不住一拍桌子:“我不是为了听你道谢才帮你的!”

“那你为了什么?”席方雨抓住他的话头,赶紧追问。

“我……”郑义忽然躲闪起来,别过头,闷闷地道,“你心里还不清楚吗?”

席方雨轻轻的笑了,目光飘向远处,声音也变得飘忽:“最初我到这个城市来,是为了继续一段八年前的感情。那时候的我们天真、热情、无忧无虑,所以那段感情在我心里是一个美丽的梦,支撑着我走过了八年的艰辛岁月……我不顾一切的到这里来寻梦,结果梦遇到了现实,碎了、破了、幻灭了。那时我才知道,原来岁月早已偷偷的让这份感情变了质,曾经的美好也只成了回忆而已。然后我才发现,在这一路寻梦的过程中,我原来曾经得到过很多很多,可是我自己被蒙了眼,居然都没有看见……现在我回过头来了,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还有人肯在原地等我。”

郑义冲口而出:“我不就在原地吗?”

席方雨看着他,不说话。

郑义搔搔头,粗声粗气地道:“你要是在外面住不惯就搬回来吧,我的小窝也需要人打扫,有个免费劳工也不错。”话没说完,连脖子都红透了。

这一次,席方雨真的笑了,笑意先是在眼中,然后在脸上,最终传到了全身;笑如春风,点亮了这一方小小的空间。



官泽骏微笑着走出店门,头顶上艳阳高照,让他情不自禁的遮住了眼,远远看过去,细细的柳条抽出来,在和风中漾着一抹微绿。

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中,春天,已经来了。

回过头,玻璃窗上,隐隐印着两个人影,磨沙的质地为他们添了几分柔和温馨。心头涌上怅然,脸上却挂起祝福的微笑。

象是想起了什么,他掏出手机播了一串号码:“文枫吗?帮我买一瓶上好的红酒,嗯,庆祝失恋。”

电话里传来小秘书困惑的声音:“你不是一个月前才庆祝过一回吗?”

“这次是庆祝彻底失恋。”说罢,轻快的结束了通话。

深深吸了口气:

再见,席方雨!

再见,我美丽的遗憾!

迎着阳光,大踏步走了出去。



下一章完结,有时间就明天贴,最迟不出星期五。



四十

冷风吹,吹进眼里化作泪

在这冬夜的街头, 我独自忏悔

雨纷飞,打在心上心都碎

惊醒残留的旧梦 往事不堪追

是不是曾经沧海

都成了美丽的误会

是不是所有期待

都将化成无言的伤悲

谁能借我一个怀抱 让寂寞的心 也来依偎

谁能留住一抹阳光 让这个冬季 雨不再飞



哀婉的歌声从商场的音像专柜里飘出,而来来往往的顾客们却只忙于购物,并未因此稍作驻足。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两名男子显得格外突出,其中一个身材清瘦,恬淡的笑容衬托出他从容优雅的气质,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右足似乎曾经受过伤,走起路来微跛。另一个个子较高,龙行虎步,气势逼人,尤其当有人向他朋友投去好奇的目光时候,保证一记眼刀将对方格杀当场。

奇怪的是, 这气质完全不同的两人走在一起却是相得益彰,出奇的和谐。

听到歌声,原本急着走路的两人都不约而同放慢了脚步;高个男子向他的同伴抛去一个眼神。“方雨,你听。”

清瘦男子忍不住笑了:“想不到这么久的歌了,还能在这里听到。”

三年前,歌星任浩的专辑一出来,作为主打歌的这一首《冬雨》立刻风行开来,传遍大街小巷,而它的词曲作者席方雨也着实风光了一把,三年过去,凭借着实力和身边朋友的帮助,他已经在圈内小有名气,并且创立了自己的工作室。如今回过头来再听当年的旧曲,许多感慨油然而生。

细嚼着歌词,这时候反而有些奇怪,当初自己为什么能写出这样哀伤的曲调,如果是现在的话,一定是写不出了。这样想的时候,忍不住看了一眼身边的郑义。这个城市冬天是从来不下雨的,而心中那个雨季的结束,却是从遇见这个人开始。

“怎么了?”笑得这样一脸灿烂。

“不,没什么。”摇摇头,“还是赶快去选礼物吧。”

一提这个,郑义立刻一脸严肃,拉起席方雨的手:“对呀,你快给我说说,咱哥咱嫂子都喜欢什么?”

经过了长时间的心理建设,郑义这个“丑媳妇”终于下了狠心要去见“公婆”了,临行前当然要做足功课,首先合宜的见面礼是免不了的。

“咱哥咱嫂子”?他叫得还真顺口,席方雨抿嘴一笑:“但愿你见到他们的时候也能叫得出来。”

算起来和郑义确定关系也有三年多了,两人一起的生活平淡中自然别有一番温馨。有时难免会有些小摩擦,看来强势的郑义也绝对讨不了好去。所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无论郑义脾气怎么不好、习惯怎么差,席方雨始终秉承柔能克刚的原则,潜移默化不知不觉中让郑义跟着他步伐的走。就连郑义自己都很奇怪,明明每次气焰最嚣张的是他,最后却为什么全如了席方雨的意?更奇怪的是,居然还是他心甘情愿的!

他,郑义,这辈子看来是掏不出席方雨的五指山了。

“方雨,你是方雨吧?”

因叫声回过头,当意识到眼前这人是谁的时候,席方雨平静的面孔有着一瞬间的波动:“庄……静?”

“真的是你,老实说,你变了很多,我都不敢认了。”印象中的席方雨孤独忧郁,哪有今天这份从容自信?唯一不变的,就是给人的那种舒服的感觉。

在她打量席方雨的同时,席方雨也在看她。一别几年,庄静依然美丽如昔,更因岁月增添了几分成熟的韵味,作为一个母亲,她显得过分年轻了。

“你……好。”不自觉的,嗓子有些干涩。

“我很好,你看来也不错。”相比于他,庄静的反应就自然多了。

“你……先生和孩子都好吗?”这句话问得好艰难。

“什么孩子?”庄静愣了一愣,随即了悟,“你是指……”

摇摇头:“抱歉,没有小孩。”

“他……向飞没能及时阻止你吗?”这次换席方雨惊讶了。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就太对不起她了。

“他是及时去了,可是我没有答应。”庄静撩撩鬓边的发丝,淡淡一笑,“感到奇怪是吗?方雨,我和你不一样,我是爱向飞,可是我绝不能忍受我的丈夫和我在一起的同时心里还在想着其他人。要就要全部,否则的话我宁愿放弃!”

她的目光闪着自信:“我要的是一个肯全心全意爱我的人,而且我相信,我值得。”

“静,走了。”一个男子来到庄静身边,虽不如向飞的高大英俊,但温柔和善,眉宇间流露着让人安心的气质。他向席方雨点了点头,拥起女友离开了。

这个男子一定能够照顾好庄静吧,不,庄静,并不是一个需要别人照顾的女孩。望着两人依偎远去的背影,席方雨在为庄静感到欣慰的同时,一丝阴影也浮上心头。

一双大手落在他的肩上,郑义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怎么了?”

“忽然觉得……很对不起他。”那个“他”指的谁,两人都心知肚明,“ 如果我当初没有去找他,也许现在已和庄静结了婚,说不定正享受着天伦之乐呢。”

压在他肩头手狠狠一紧:“傻瓜,你想的太多了。你们两个之间的那笔烂账,如果不弄清楚了,你和他,谁也不可能轻松。人总是要经过挫折才能成长,才能看清自己,不可能再有第二个席方雨傻傻的去为他承担一切——他的人生最终还是要他自己去面对。放心吧!”

席方雨愣了半晌,忽然回头一笑:“义哥,我发现你现在说起话来也相当有深度了呢,果然跟官大哥常在一起是长见识的。”

郑义板起了脸:“别跟我提那个家伙,我的水平比他高多了。”

拇指一挑:“走,消费去。”



“义哥,你不觉得你的东西买太多了吗?”提着大包小包,席方雨开始抱怨。真是的,从上午逛到天黑,一张卡都被他刷爆了。

“你懂什么?礼多人不怪,咱哥咱嫂看在这堆东西的面子上,也不好意思把我轰出门吧?”郑义同样双手没闲着,心里则是打着礼品战术的主意。

明白他这是出于对自己的重视,席方雨一阵感动:“其实,这些都不必,义哥,你对我的好,我永远都还不了。”

“肉麻,快走吧。”前面那人低声嘀咕着。虽然天色暗看不见,席方雨还是能想象出他的耳根一定又红了。

走到楼前的时候,席方雨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走不动了?”

索性在花台上一坐:“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吗?”

郑义挑眉:“怎么不记得?”插起腰,“你这人有毛病吗?大冬天坐在这里吹风!”

“可是我不觉得冷。”

“就算你不冷,也别象个冤魂似的守在我家楼下,你这样让我觉得很不自在你知不知道?”

席方雨眨着眼睛:“可是我没钱,也没家。”

“傻瓜,谁说你没家?这不就是你家?”

忽然之间,他走上前一把扛起席方雨,惹的他惊呼出声。

“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方雨,回家吧。”

轻轻一声让原本还在挣扎的席方雨停住了动作,“家”这个字,像股暖流,直流到心底深处,忍不住闭上眼睛细细回味。

家呀!

远处好像又飘来熟悉的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

让这个冬季 ,雨不再飞!


tag : 现代 流水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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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小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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